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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同卷26——墨痕为约

韶华同卷

暮色从湖面一寸一寸地漫过来的时候,刘耀文已经从门廊尽头的拐角处走了回来。

他走到宋亚轩身边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他刚才注视的方向——那片水面正在从碎金沉向暗蓝,像一卷正在被慢慢收拢的画。

他没有多问,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府里大,先带你认一认路。”宋亚轩收回目光,跟上了他的步子,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的。

两个人穿过正厅前的庭院,绕过一道影壁,沿着回廊往西走了半圈,后面依旧有侍从跟随着。刘耀文走得不快,每经过一处院落或拐角都会偏头示意一下,说“这是库房”“那是厨房”“再往前是后院”之类的话。

廊下的灯笼在他们经过时被侍从一盏盏点亮,橘红色的光沿着廊柱漫过去,在他们走过之后才在身后亮起来,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把光串起来,每一步都踩着光晕扩散的边缘。

宋亚轩走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刘耀文的后脑勺和肩线上,偶尔顺着他的示意看一眼那些门窗和檐角,应一声“嗯”。

他注意到刘耀文在介绍每一处地方的时候语调几乎不变,像是那些话已经被他说过很多遍,不需要在放出来之前先调整位置。

走到府邸西侧一处院墙外时,刘耀文的脚步放慢了一瞬。那扇院门是闭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灯火,像一盏还没有熄灭的旧灯。

他的步子没有停下,但走过那扇门的时候下巴微微收了一下,像是一个下意识的、被他自己控制住了的动作。宋亚轩注意到了。他在走过那扇门之后偏过头来,看了宋亚轩一眼,像是正在确认他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停顿,但宋亚轩的目光正好落在别处,他便没有开口,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继续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刘耀文侧过身来:“大致就是这样,府里的路不复杂,走两遍就能记住。”宋亚轩点了点头。

晚膳是在花厅用的。两个人隔着半张桌案面对面坐下,桌面上的菜比赶路时丰盛些,一道清蒸的鱼、一碟虾仁、一碗炖汤,几样素菜摆得齐整。

烛火从桌案两侧的灯盏里漫出来,将桌面上的碗碟和筷子在桌面上投出细长的影子。宋亚轩端起碗的时候指腹贴着碗沿停了一下,碗壁是温热的,像是被人掐着时辰端上来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鲜,带着一点姜丝的暖意,和他以前在京城喝过的那些精细熬煮的汤不一样,更清淡一些,像是当地人做饭时不太爱放太多调料。他喝了两口放下碗,抬眼看了看刘耀文:“嗯,好喝的”

刘耀文夹菜的手没有停,筷尖落在一碟菜心上,夹起来,在碗沿上轻轻搁了一下才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才开口:“喜欢就行。”

他说完之后没有反问,也没有继续解释,只是又夹了一筷菜,像是那段话已经完整了。宋亚轩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喝汤。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已经沉尽了,夜色从窗格间渗进来,和桌面上暖黄的烛光互相渗透着,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层被两种光线揉在一起的、温吞的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入夜后

刘耀文跨过门槛后走了进去,走到桌案旁边站定,伸手扶了一下桌沿,像是在把某句话放在心里调整好位置。

宋亚轩跟着跨进门槛,靴底落在室内砖地上的时候发出和外面不同的声响,更实一些,像是被头顶的房梁和四周的墙壁拢住了。

他目光扫过室内——房间比他想象中简单,深色的桌椅,窗台上搁着一只白瓷瓶,里面斜斜地插着几枝花,在烛火的光里微微颤动。

“今晚你睡床,我睡榻。”刘耀文的声音从桌案旁传过来,不高不低。

宋亚轩站在门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房间另一侧靠窗那张软榻——榻面上铺着叠好的被褥,边角收得齐整,枕头的边缘没有压痕,像是刚被人铺好不久:“你在路上也是睡的榻。”

刘耀文说:“嗯,习惯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那句话落得太快了,又补了一句:“这是新婚之夜,下人都看着,府里也有眼睛。同屋不同榻,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宋亚轩,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烛火跳动的边缘上,像是在确认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没有被风吹偏。宋亚轩没有反驳,也没有道谢,只是走过去在桌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伸手进袖中取出那张叠得齐整的纸,纸张被体温焐了一路,边角微微发软,展开的时候边沿微微卷曲,又被掌心的温度慢慢压平了。他将纸平铺在桌面上,用自己那枚玉佩压住一角,又将刘耀文那枚青玉佩拿过来压住另一边。烛火将纸面上的字迹照得分明。

“本来应该早就和你说的,”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那就今日给你吧,你看看,然后画押。”

刘耀文走过来,在桌案的另一侧站定,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落下去,没有停顿,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下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宋亚轩,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确认一件他刚刚读完的事:

“你写的?”

“嗯。”

“为什么是一年?”

他的手指从纸角收回来,搁在桌沿上,指腹贴着木质的边缘没有抬起来。

“一年时间,足够京城那边看到这件事已经定了,也足够你稳住东南这边,不至于让人说闲话。一年后和离,对外只说是性情不合,于你无损。”

宋亚轩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看刘耀文,目光落在纸面上那几行字上,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

刘耀文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潮声正在涌上来,贴着窗根穿过去,像一把宽齿的梳子正在慢慢地梳着整片夜。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改一个字。不限年数。不是一年,是双方任何一方愿意,随时可以提出。”

宋亚轩抬眼看他。刘耀文的语气仍然是平的:“一年太短,到时候和离,会有人说早就计划好了。等你自己觉得可以了,再说。”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宋亚轩回应,转身走到书案边拿起笔,蘸了墨,又走回来,在纸页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笔锋沉稳,没有犹豫,落下去的力道均匀而利落,像是写的是一个他已经想好了很久的名字。

然后他搁下笔:“你收好。”

宋亚轩低头看着那张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他自己的字迹清秀而收得紧,笔画的末梢微微往回收,像是每一笔写完之后都习惯性地顿了一下。

刘耀文的笔锋则更舒展一些,横平竖直,没有什么多余的弧度,像是写的时候只是在做一件需要完成的事,没有想在纸上留下什么多余的痕迹。

两行字并排放在同一张纸面上,像两条各自延伸的线,碰了一下,但还没有靠拢。他伸出手将纸沿着原有的折痕慢慢折好,放回袖中,指尖沿着袖口的边沿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确实已经收好了。

“那我熄灯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伸手去够那盏烛台,正准备吹熄。火苗在他指尖前方微微晃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暗色。

“明日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刘耀文的声音从榻上传来,不高不低。宋亚轩的手停在烛台边沿,没有吹熄,偏过头来看他。

“府邸东侧有一处单独的院子,不大但够住,有独立的院门和书房,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明日你就可以搬过去。往后你住那里,不用和府里的人挤在一处,日常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宋亚轩的手从烛台边沿收回来,转过身,目光落在榻上那道已经被烛火镀了一层暖边的轮廓上:“这府里还有其他人或长辈?”

“有。外祖父在世时的妾室,二太姨和三太姨,还有庶出的两位舅舅和一位姑姑,平日都在府西住着,很少到东边来。往后你住在东院,不必特意去拜见他们。”

他顿了一下

“见了面也不必行礼。”宋亚轩沉默了一瞬:“不去请安,不会显得不礼貌吗?”

刘耀文的声音隔着半间屋子传过来,不高不低:“不必理会。她们和这府里的关系本来就不深。你住你的,她们过她们的,不必为难自己。”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像是那句话在放出来之前被他自己用手掌压了一下,去掉了一些不必要的锋角。宋亚轩站在原地,看着榻上那道已经被夜色和烛火交替照亮的轮廓,隔了几息才说:“好。”他转过身将烛火吹熄了。

房间沉进夜色里,只剩下窗缝间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窄窄的银白。他躺回床上,侧过身面朝着榻的方向。那道轮廓在月光里只剩下一道极淡的边缘,但还在——和他之间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会碰到彼此。

他在黑暗中睁了一会儿眼,听着那外面水声慢慢流淌的声音,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内侧的墙壁,闭眼睡了过去。他中途醒过一次,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看见软榻方向还有一道极暗的轮廓——刘耀文也醒着,面朝着屋顶的方向,像是在听潮声,又像是在确认隔壁那道呼吸还在。他没有出声,又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亮,宋亚轩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是清晨的淡金色,带着被水汽滤过的薄润。他侧过头——软榻上已经没有人了,被褥叠得整齐,边角压平,枕头上没有压痕。但桌案上那盏红烛还剩下半截,烛泪沿着边缘凝成一圈一圈的痕迹,像是燃了大半夜才被吹熄的。

他盯着那半截蜡烛看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来。老嬷嬷端着铜盆进来时他已经穿戴整齐了,她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布巾搭在盆沿,青盐罐搁在旁边:“殿下,东边那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王爷一早吩咐过,说您今日随时可以过去。”宋亚轩接过布巾擦了脸:“知道了。”

他换好衣裳出了门,沿着回廊往府邸东侧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之后路变窄了,两侧的墙根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日光从墙头的瓦片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一面正在被缓慢敲碎的旧镜。那道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日光。

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抬手推了一下,门轴转动时发出极轻的声响。院子比想象中大许多,正屋坐北朝南,三间连在一起,门窗都是新漆过的,窗纸糊得平整,日光落在上面时像一层薄薄的蜜。

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里填着细沙,边角处有一丛刚修剪过的灌木,枝叶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东侧是一小片花园,几株不知名的花木沿着墙根种着,枝头的花苞在日光里微微颤动。

花园旁边有一方小水池,水很浅,能看见池底铺着的鹅卵石,边缘处的水草在微光里轻轻晃动,像一小片被妥善安放好的、属于水的角落。他站在院门内侧没有立刻往里走,目光从正屋扫到花园,又从花园扫到水池,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片空间收进心里,给它分配一个位置。

片刻后他抬步走到正屋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已经收拾妥当了,被褥是新的,桌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瓶,里面斜斜地插着一枝不知名的白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被人摘下来不久。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枝花,没有碰它,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风从湖面灌进来,带着清晨水汽的气味,将他衣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站在窗前,看见院墙外那片开阔的水面正在晨光中缓慢地流动着,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沙地。

老嬷嬷带着两个侍从进了院门开始安顿他的箱笼,衣裳被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书册被码上书架,常用的物件被摆在桌案该在的位置上。

宋亚轩没有插手,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她忙了一趟出来,站在廊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过头对他说了一句:“殿下,这院子比奴婢想的敞亮。”

宋亚轩应了一声:“嗯。”

他顿了一下,“那个水池的水是活的吗?”

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听这儿的人说,王府里的水基本上都是是活的,和湖那边通着。”

宋亚轩没有再问。他走到院中在水池旁边蹲了下来,池水很浅,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圆润,边缘处的水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比他预想中更凉一些,指尖触到池水的瞬间能感觉到水流正在缓慢地穿过池底的石缝,像是整个院子都坐落在一条看不见的水脉之上。他收回手甩了甩水珠站起身来,日光从院墙上方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的肩上和衣摆上,在水池表面碎成一片明灭不定的光点。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宋亚轩抬起头,看见刘耀文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玄色的衣袍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边,他隔着那道门槛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陈设,目光从正屋扫到花园,又落在水池边的宋亚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院子还满意吗?”

宋亚轩站在水池边,日光将他的侧脸照出一道温润的亮边:“挺好,比我以为的大许多。”

“花园里的花是东南这边的品种,”刘耀文说,“有些你不认识,过些日子慢慢看就知道了。”他顿了一下,侧过身来朝身后看了一眼——一个年轻的少年便从月洞门外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定在刘耀文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量不算高,看上去利落干净。

“他叫凌岳,”刘耀文开口,“往后就跟着你。府里的事他大半都熟,你若有什么要问的,直接吩咐他便是。”

凌岳往前迈了半步,在院门内侧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见过王妃。以后您这边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便是。日常洒扫、传话、采买的事,小的都能办。您若想出去走走,小的也认得路。”

他说完便退回了原处,垂手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话语。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刘耀文:“你挑的?”

刘耀文说:“府里就他年纪合。”

他顿了一下,“你先用着,若不顺手再换。”

他说完没有多停留,只朝院中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有什么缺的吩咐下人去办就是。”然后他转身往来路走了。

宋亚轩站在水池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的阴影里,低头看了一会儿池水里自己那道被水波揉碎了的倒影,又抬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凌岳还站在那儿,没有跟进来也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立在门边等着,像一道随时可以被唤过来的影子。

宋亚轩收回目光落在院门上方那道空白的匾额位置上,问了一句:“这院子以前有名字吗?”

凌岳微微抬了一下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道空匾,语气平和:“回殿下,这院子以前是空着的,不曾有过名字。”

宋亚轩沉默了一瞬,像是正在从心里某个角落把那个名字取出来,放在日光下看了看,然后他开口:“那就叫弈星阁吧。”

凌岳没有追问名字的含义,只微微颔首:“是,殿下。弈星阁,小的记下了,回头去定制一块牌匾。”他又退回了原处,垂手站着,像一阵被风按住了的灰。

日光落在院中那些新漆的窗框上,反射出一层温润的光。宋亚轩站在水池边好一会儿,风吹过水面皱了又平,像是正在慢慢地把他放进去。

或许东南还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