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口海岸的风裹着咸湿的凉意,吹得人皮肤发紧。
严浩翔和贺峻霖跳上岸,脚踩在松软的沙地上,看着远处青礁湾的火光正在被夜色一层一层地收拢进去
最后只剩下几缕细碎的红光在海平线上挣扎着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抽走了最后的温度,扑闪了两下便彻底不见了。
贺峻霖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沙滩上,仰面朝天喘了几口气,用严浩翔的手揉着发酸的胳膊——刚才划船时太用力,肌肉又酸又胀,指节处还残留着被船桨磨出的红印,稍微活动一下都能感觉到筋骨深处传来的钝疼。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账本,布料还是干燥的,边角平整,没有沾到水。
他悬了一路的心这才算是彻底落回了原处,开口时语气里却没什么温度:“账本没湿,没丢,也不算白折腾。”
严浩翔靠在船帮上,用贺峻霖的手扯了扯湿透的衣襟——那件从老爷爷家带出来的粗布衣裳此刻正紧紧贴在身上
袖口和衣摆都在往下滴水,海风一吹,冷得他肩头微微一缩,喉间发出一声闷在胸腔里的、被压住了大半的哆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具身体——手指纤细,腕骨细瘦,和他原本那副常年练武的体格完全不同,此刻正被湿衣裹着,单薄得像是随时能被风掀起来。
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点被夜风磨过的沙哑:“别歇太久,夜里海边温差大。”
他说着往岸上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贺峻霖一眼,“得找地方避寒。”
贺峻霖撑着膝盖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踩着沙子往前走的时候每一步都觉得脚底不着力。
他环顾四周——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将岸边的礁石和沙地照出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不远处的岩壁上有一处黑黢黢的凹陷,像是被海水和风蚀出来的浅洞,洞口被几丛低矮的灌木半掩着,从外面看进去见不到底。
他抬手指了一下:“那边,有个洞。”
两人合力把小划子拖进芦苇丛,用枯枝和散落的干海藻盖好船身的痕迹,才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
洞口比从远处看着的时候宽敞一些,大约能容三四个人并排站立,地面铺着被海风磨得细软的干沙,踩上去比沙滩更实。
角落里堆着几根干枯的树枝,像是以前被潮水冲进来的,又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避过夜,边缘已经被海风磨得发白。
严浩翔在洞口内侧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地面上的沙子,干的,没有潮气,说明涨潮时海水到不了这里。
他直起身,偏头看了贺峻霖一眼:“你在这待着,我出去找些柴火。”说完没等贺峻霖回应,转身走出了洞口。
贺峻霖一个人坐在洞里,靠着粗糙的洞壁,听着远处浪涌的声响,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极慢,像是要把一整夜紧绷的东西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严浩翔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捧干枯的树枝和几片被晒得发脆的棕榈叶,走路的动作带着一点从冷风里钻出来的急促。
他蹲下身把柴火拢成一堆,又伸手把那些干棕榈叶搓成细碎蓬松的绒状,堆在干柴中间。整个过程动作利落,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贺峻霖坐在旁边看着他忙活,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会生火?”
“嗯。”严浩翔没有抬头。
“在皇室也要自己生火?”
严浩翔的手停了一下:“不用。但有时候出行在外用得上。”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块火石和一枚碎铁片,擦了两下,火星溅进干绒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又擦了一下,这一次火星更多了一些,干绒的边缘腾起一缕极细的青烟。
他俯下身拢住那缕烟,轻轻吹了一口气,火苗沿着干绒的边缘漫上来,舔向干柴。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将洞壁上的岩石纹路照得清晰。
贺峻霖惊喜道“着了!”
他往火堆方向挪了挪,伸出手烤着,暖意顺着指尖往手臂上爬,舒服得他肩头微微一松,原本缩着的姿势也不自觉地放开了几分。
“你刚才擦那两下,”他说,“就着了?”
严浩翔把火石和碎铁片收进怀里:“嗯。”
“要是擦了没着怎么办?”
“多擦几次。”
贺峻霖张了张嘴,又问:“看起来好难,你怎么学会的?”
严浩翔抬眼看了他一眼,用贺峻霖那副清秀的面容露出一个近乎无语的表情
贺峻霖安静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隔着火光看着严浩翔低头调整柴火位置的动作。“那你教我呗。”
“教你什么?”
“生火。”
严浩翔的手在柴火堆上方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你学不会。”
贺峻霖被噎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学不会?”
“你连绳结都不会打。”
“……那不一样!”
没有接话,把最后一根细柴架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和木屑,往后退了半步,靠着洞壁坐下来。
火堆在他面前跳动着,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
贺峻霖坐在火堆另一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取出那本账册,低头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地上,朝严浩翔的方向推了推:
“这本东西,我搬了一整天的货换来的,你说它很重要,到底有多重要?”
严浩翔看着那本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账册,没有立刻拿起来。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将他眉眼间的神色照得忽明忽暗。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私运东珠,在迦南是死罪。”
贺峻霖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东珠是皇室贡品,只有王上有权处置。”
“私自开采、藏匿、贩卖,等同于从国库里偷钱。若是拿偷来的钱去养私兵、打点官员、扩充势力——在迦南,这等同于谋反。”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火光正好跳了一下,将账册封面上的“海”字绣纹照得一闪而过,像一道被点燃又迅速熄灭的旧痕。
贺峻霖坐在火堆另一侧,把那几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大哥……用这笔钱养了私兵?”
“不清楚,得查。”严浩翔伸手拿起那本账册,翻到某一页,目光沿着纸页上的字迹移动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
贺峻霖沉默了一会儿:“……也就是说,如果他这笔钱的事情被翻出来,他可能皇子之位不保?”
“不止。”
严浩翔说,“还会牵连他母妃以及母族。”
贺峻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那这本账本,就是你手里目前最大的筹码?”
严浩翔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应了。
贺峻霖看着火光中那本被搁在两人之间的账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更低一些:
“那你要是把账本交上去,你大哥——会死吗?”
严浩翔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火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衡量那句话说出口之后的话。然后他开口:“不知道”
他说完把账册收进自己衣襟内侧,靠着洞壁,目光落在火堆上
“在这场较量中,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贺峻霖没有再接话。
他把目光从火堆上移开,又落回那本被收进衣襟的账册上。
过了一会儿他往后靠了靠,在洞壁上找了一处略微平整的位置,侧过头靠着:
“……那你慢慢想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正在往下沉的困意,
“我先睡了。明天还不知道去哪呢。”
严浩翔没有回答。
他坐在火堆旁边,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贺峻霖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了。
他蜷在石壁边,肩线垂落下来,像是终于把那层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壳卸下来了。
严浩翔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翻开账册,又看了几页。
火光将纸页上的墨迹照得清晰,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偶尔在某一页停下来,指腹沿着纸面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火堆里的柴火发出几声细碎的噼啪响,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火光的间隙里被慢慢收拢、合拢、然后妥帖地放回原处。
他合上账册,搁在膝上,也靠着洞壁,闭上眼。
此时,青礁湾码头上的火已经灭了。
浓烟还在残余的木料和焦黑的船板之间缓慢地升着,顺着晨风被吹散成一层贴着海面的灰白色薄纱。
码头上的人正忙着清点和收拾,那个最初在甲板上撞见贺峻霖和严浩翔的搬运工头正蹲在船尾,把一摞烧了一半的麻绳拢到一边。
他随手翻了翻,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抬头看了看码头上正在走动的人,又低头看了一圈——那两个人呢?
昨晚被他赶去搬货的那两个,怎么一早上都没见着人影?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船头附近,问旁边正在清点货物的人:“昨晚那两个杂役呢?”
旁边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哪个?”
“就那两个,笨手笨脚的,连绳结都盘不好。”
工头皱了皱眉,“今早还看见他们在搬货,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旁边的人想了想:“好像天快亮的时候还在。后来……后来就没注意了。”
工头没再接话,他沿着甲板走了一圈,又去货舱看了一眼,又去船尾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处被烧过的木箱旁边停住了。
他蹲下来,用指腹按了一下地面上一道被潮水浸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曾在这里停留,然后匆忙离开,靴底拖过木板时留下的擦痕,深浅不一,一路延伸到船舷边缘。
他直起身来,脸色变了。
他快步穿过甲板,钻进了领头人正在清点货物的舱房,声音急而短:
“老大,昨晚那两个人,不见了。船尾有水迹,顺着船舷下去,那下面原本停着一艘备用小划子,也不见了。”
“另外,今早火灭之后,有人在船尾旁边的水面上捞到了半片衣料,”
工头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湿漉漉的灰布片,“不是咱们船上的人穿的,是粗布,像是外面带来的。”
领头人接过那块布片,翻过来看了一眼——织法和船上杂役穿的衣裳不太一样,颜色更旧一些,边缘被海水泡得发软,像是已经穿了有些时日了。
领头人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没有多问,把那块布片收进怀里:“备马。我得亲自回皇城一趟。”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也跟我来,你有话要亲自对殿下说。”
工头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快马加鞭,在第二日正午之前赶到了迦南皇城的大皇子府。
严尧正坐在书房里处理政务,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时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口。
他的脸色在看到领头人来时,就知道可能有不好的事。
他没有立刻发作,领头的把那块布料放在桌面上,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工头:“你来说。怎么回事。”
工头跪在地上,把昨晚甲板上撞见那两个人的经过说了一遍——两个人躲在船尾货堆后面,他以为是偷懒的杂役,催他们去搬货,后来再没注意。
今早清点人数才发现少了两个人,船尾的水迹和消失的备用小划子,还有捞上来的那半片灰布衣料。
严尧接过布片看了看,又放下,然后开口:“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工头回忆了一下:“一个瘦一些,动作挺利索的,不怎么说话,看身手应该会一点武术,另一个高一点壮一点,笨手笨脚的,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人。他盘麻绳的时候盘了三圈都是歪的。”
他说到这儿,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而且那个笨手笨脚的,眉眼间和殿下您……有一点像。说不清哪里像,就是看着有那么点意思。”
严尧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工头描述的那个“笨手笨脚的人”,
他命人将画像拿来。
那人一看到画像,惊讶了一下“是他,就是他”
很好那两个人中有一个——至少有一个——是他的弟弟严浩翔。
而另一个,可能是严浩翔从什么地方带来的帮手,也可能是和他一起坠了崖却还活着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他身边多了一个人……是和他从长际坠崖的?还是路上遇到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也没有期待有人回答。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个念头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往同一个方向收拢——严浩翔没有死。
他不仅没有死,他还很有可能拿到了账本。
如果他想到皇城来,那他就得往澄州方向去了。
严尧转过身来,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压平了才放出来的:
“澄州方向,派人去查。不要声张,不要惊动官府,不要让人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沿着通往澄州的几条路,在沿途的渡口和镇子上安排几个可靠的人,不要穿官服,也不要亮身份。”
“看到形迹可疑的人,尤其是两个人结伴而行的年轻人,就先跟住,不要动手。”
领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殿下,那画像……要不要分发下去?”
“不。”严尧的声音很干脆,“画像不能动。把严浩翔的画像发下去,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在找他。”
父王如果听到风声,他可以说是担心皇弟。
这件事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尤其是父王那边。
他顿了顿,“让去澄州的人记住一个描述:年纪不大,身边跟着一个身手不错的年轻人。两个人穿粗布衣裳,看着像赶路的,但走路的姿态和普通百姓不一样。看见这样的人,跟住,不要打草惊蛇。等我消息。”
领头人应声退下。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殿下,二皇妃娘娘派人送来了刚冰镇的葡萄,说是新进的可甜了。”
严尧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滚。把这些东西都扔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脚步声慌乱地远去了。
片刻之后,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方才轻一些,节奏也慢一些。
严尧没有回头,直到那道声音在门边响起,带着一点被风压住的轻轻的气音——“阿尧,怎么了?”
严尧转过身,看见上官诺站在门口,没有让侍女扶,自己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衣料宽松,但已经能看出小腹处微微隆起的弧度——六个月的孕肚被衣料拢着,随着她的呼吸轻微起伏。
她的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一些,走近的时候步伐也放得比平时更慢,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稳住身体的重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滚了一地的葡萄,又抬起头来:“刚才听见你在发脾气,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严尧快步走过去扶住她:“你怎么自己过来了?不是让你在房里歇着。”
她被他扶着在软榻边坐下,手仍然搭在小腹上:“底下人说你发了很大的火,我放心不下。”
严尧在她旁边坐下,声音软了一些:“没什么,底下人办事拖沓。”
上官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像是能透过皮肉看见底下正在翻涌的东西。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骗人。”
严尧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搭在小腹上的姿势——细瘦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什么东西拢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诺儿,有些事情我不能跟你说太多。”
上官诺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手从腹部移开,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有些事做不得,就放手”
严尧看着她,又看着她小腹处那道被衣料拢住的弧度,声音顿了一下才开口:“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她轻声说了一句:“小心一些。”
严尧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
那层被衣料拢住的弧度在窗边透进来的日影里显得安稳而沉默,像一小片正在慢慢成形、却仍然脆弱的东西。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没有再松开。
他没必要让她知道那些事。她少知道一些,反倒能少些烦恼,过得轻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