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不是一只记仇的猫.
但它也不会轻易忘记.
绝育手术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它后腿之间被剃光的那块毛已经长出了一层细密的新绒毛,颜色比周围的毛略浅,远远看去像一小块不小心被漂白过的补丁.
伊丽莎白圈早已被收进储藏室的角落,和吴妈留下的旧缝纫机、秦尽秋淘汰的旧电脑并排摆放.
橘子偶尔路过储藏室时会往里看一眼,看到那个透明塑料圈还安静地搁在架子上,便甩甩尾巴,继续走它的路.
它的生活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早上蹲在厨房门口等眼镜开猫罐头,白天趴在花架下晒太阳,傍晚在书房里蜷在冷脸脚边打呼噜,晚上睡在两个两脚兽中间的枕头凹陷处.
一切都很正常.
但那个凌晨,它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也不是被窗外的野猫吵醒的.
它是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唤醒的——
一种酝酿了整整一个月、在它的潜意识里慢慢发酵、终于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成熟了的念头.
它蹲在枕头之间的凹陷里,看看左边的冷脸,又看看右边的眼镜.
眼镜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指还保持着搭在冷脸手背上的姿势.
冷脸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那撮永远翘着的毛此刻正软软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毫不设防的脆弱.
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轻轻转动,大概在做梦.
橘子盯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弓起脊背伸了个懒腰,迈着猫步踩过眼镜的枕头边缘,绕到冷脸头顶的位置,抬起一只前爪,悬在冷脸的额头上方.
犹豫了片刻,然后拍下去.
第一下很轻,像是在试探.
冷脸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醒.
小橘子等了几秒,又拍了第二下,力道比第一下略重,位置从额头移到了鼻梁.
冷脸的眼皮动了动,呼吸节奏乱了一下,但依然没醒.
他大概以为自己是在梦里被什么重物压住了脸——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小橘子蹲在他头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它的胡须在月光下微微颤动,耳朵向前竖着,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
它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想那罐被它推下料理台的咖啡豆——
它的复仇计划第一次尝试,以冷脸先检查它的爪子再管咖啡豆而告终,失败得很彻底.
但那是绝育后第四天的事了.
现在是一个月后,它重新评估了自己的战略.
推咖啡豆那次它不懂事,以为破坏对方最在意的东西就是最狠的报复,后来发现冷脸最在意的东西不是咖啡豆.
他当时蹲下来先检查它的爪子,然后才去拿扫帚.
那一刻橘子就知道,推咖啡豆这条路走不通.
既然破坏东西没用,那就直接破坏他的睡眠.
第三下拍在了冷脸的眼皮上.
力道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不会拍醒,但足够让他在梦里感受到一种不轻不重的、毛茸茸的压迫感.
果然,冷脸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抬起手在脸前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一只不存在的飞虫.
橘子敏捷地后退半步,避开那只手,等他手臂重新垂落在被子上,又上前一步继续.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刚好足够让冷脸重新滑入浅眠,然后被下一记猫掌精确地拽回来.
这种节奏不是偶然的,是长期趴在冷脸膝盖上观察他敲键盘练出来的.
眼镜被轻微的动静惊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床头的景象——
冷脸仰面躺着,眉头紧锁,额头上蹲着一只猫.
橘子的爪子正悬在他鼻梁上方,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严姿态,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脑门.
“橘子……你在干嘛?”
他压低声音,怕吵醒冷脸,但其实冷脸已经被拍得介于清醒和混沌之间的某个灰色地带了.
橘子转过头看了眼镜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被抓包的慌乱,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坦然:别管,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冷脸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花了大概两秒钟来消化眼前这幅画面——
一只十斤重的布偶猫正蹲在他脸上方几厘米处,用它的前爪一下一下地拍他的额头,而他的伴侣在旁边用手背捂着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他抬手握住橘子那只悬在半空中的爪子,把猫从自己脸上挪开,放在枕边,声音沙哑地说:“凌晨五点,你要干什么?”
小橘子坐在枕边,尾巴围住自己的爪子,坐姿端庄,眼神坦荡——
和你当年让人摘我器官时一模一样,你让人摘我器官,我拍你几下,扯平.
秦尽秋和它对视,最终先败下阵来.
“它还在记恨绝育的事.”
“都一个月了.”
“猫的记忆力比我想象的好,尤其是对负面事件的记忆,它可能把‘凌晨拍我脸’当成了某种仪式性的复仇行为,每天拍几下,直到心理平衡为止.”
“那你要怎么解决?”
“不知道,让它拍吧.”
叶惊秋终于笑出声来.
他把橘子从枕头中间抱过来,低头亲了亲它的脑门.
“你跟他之间的事,我不管,但你要拍能不能换个时间,凌晨五点真的太早了.”
橘子眯起眼睛,蹭了蹭他的下巴,然后从叶惊秋怀里跳下来,重新蹲回秦尽秋头顶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自己卷成一个圆盘,开始打呼噜.
它睡得很安稳——
一种复仇之后的、心满意足的安稳。秦尽秋看着自己头顶上那团毛茸茸的生物,想到他让人摘了它的器官,想到它推了他的咖啡豆罐,想到它在他脸上拍了好几下,想到它拍完之后依然选择蜷在他头顶睡觉而不是床尾.
这件事的核心矛盾在于:一只猫选择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它的不满,而它选择表达不满的对象,恰好是它最信赖的人.
它可以在眼镜膝盖上睡,也可以在他头顶上睡.
“以后罐头多加半勺.”
他对着已经闭上眼睛的猫说道,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但头顶上的猫还在打呼噜,声音大得像一台微型马达.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对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被子蒙过头顶.
这大概就是他欠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