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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六 凌晨五点的复仇

醒心灯

橘子不是一只记仇的猫.

但它也不会轻易忘记.

绝育手术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它后腿之间被剃光的那块毛已经长出了一层细密的新绒毛,颜色比周围的毛略浅,远远看去像一小块不小心被漂白过的补丁.

伊丽莎白圈早已被收进储藏室的角落,和吴妈留下的旧缝纫机、秦尽秋淘汰的旧电脑并排摆放.

橘子偶尔路过储藏室时会往里看一眼,看到那个透明塑料圈还安静地搁在架子上,便甩甩尾巴,继续走它的路.

它的生活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早上蹲在厨房门口等眼镜开猫罐头,白天趴在花架下晒太阳,傍晚在书房里蜷在冷脸脚边打呼噜,晚上睡在两个两脚兽中间的枕头凹陷处.

一切都很正常.

但那个凌晨,它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也不是被窗外的野猫吵醒的.

它是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唤醒的——

一种酝酿了整整一个月、在它的潜意识里慢慢发酵、终于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成熟了的念头.

它蹲在枕头之间的凹陷里,看看左边的冷脸,又看看右边的眼镜.

眼镜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指还保持着搭在冷脸手背上的姿势.

冷脸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那撮永远翘着的毛此刻正软软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毫不设防的脆弱.

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轻轻转动,大概在做梦.

橘子盯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弓起脊背伸了个懒腰,迈着猫步踩过眼镜的枕头边缘,绕到冷脸头顶的位置,抬起一只前爪,悬在冷脸的额头上方.

犹豫了片刻,然后拍下去.

第一下很轻,像是在试探.

冷脸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醒.

小橘子等了几秒,又拍了第二下,力道比第一下略重,位置从额头移到了鼻梁.

冷脸的眼皮动了动,呼吸节奏乱了一下,但依然没醒.

他大概以为自己是在梦里被什么重物压住了脸——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小橘子蹲在他头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它的胡须在月光下微微颤动,耳朵向前竖着,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

它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想那罐被它推下料理台的咖啡豆——

它的复仇计划第一次尝试,以冷脸先检查它的爪子再管咖啡豆而告终,失败得很彻底.

但那是绝育后第四天的事了.

现在是一个月后,它重新评估了自己的战略.

推咖啡豆那次它不懂事,以为破坏对方最在意的东西就是最狠的报复,后来发现冷脸最在意的东西不是咖啡豆.

他当时蹲下来先检查它的爪子,然后才去拿扫帚.

那一刻橘子就知道,推咖啡豆这条路走不通.

既然破坏东西没用,那就直接破坏他的睡眠.

第三下拍在了冷脸的眼皮上.

力道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不会拍醒,但足够让他在梦里感受到一种不轻不重的、毛茸茸的压迫感.

果然,冷脸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抬起手在脸前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一只不存在的飞虫.

橘子敏捷地后退半步,避开那只手,等他手臂重新垂落在被子上,又上前一步继续.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刚好足够让冷脸重新滑入浅眠,然后被下一记猫掌精确地拽回来.

这种节奏不是偶然的,是长期趴在冷脸膝盖上观察他敲键盘练出来的.

眼镜被轻微的动静惊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床头的景象——

冷脸仰面躺着,眉头紧锁,额头上蹲着一只猫.

橘子的爪子正悬在他鼻梁上方,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严姿态,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脑门.

“橘子……你在干嘛?”

他压低声音,怕吵醒冷脸,但其实冷脸已经被拍得介于清醒和混沌之间的某个灰色地带了.

橘子转过头看了眼镜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被抓包的慌乱,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坦然:别管,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冷脸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花了大概两秒钟来消化眼前这幅画面——

一只十斤重的布偶猫正蹲在他脸上方几厘米处,用它的前爪一下一下地拍他的额头,而他的伴侣在旁边用手背捂着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他抬手握住橘子那只悬在半空中的爪子,把猫从自己脸上挪开,放在枕边,声音沙哑地说:“凌晨五点,你要干什么?”

小橘子坐在枕边,尾巴围住自己的爪子,坐姿端庄,眼神坦荡——

和你当年让人摘我器官时一模一样,你让人摘我器官,我拍你几下,扯平.

秦尽秋和它对视,最终先败下阵来.

“它还在记恨绝育的事.”

“都一个月了.”

“猫的记忆力比我想象的好,尤其是对负面事件的记忆,它可能把‘凌晨拍我脸’当成了某种仪式性的复仇行为,每天拍几下,直到心理平衡为止.”

“那你要怎么解决?”

“不知道,让它拍吧.”

叶惊秋终于笑出声来.

他把橘子从枕头中间抱过来,低头亲了亲它的脑门.

“你跟他之间的事,我不管,但你要拍能不能换个时间,凌晨五点真的太早了.”

橘子眯起眼睛,蹭了蹭他的下巴,然后从叶惊秋怀里跳下来,重新蹲回秦尽秋头顶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自己卷成一个圆盘,开始打呼噜.

它睡得很安稳——

一种复仇之后的、心满意足的安稳。秦尽秋看着自己头顶上那团毛茸茸的生物,想到他让人摘了它的器官,想到它推了他的咖啡豆罐,想到它在他脸上拍了好几下,想到它拍完之后依然选择蜷在他头顶睡觉而不是床尾.

这件事的核心矛盾在于:一只猫选择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它的不满,而它选择表达不满的对象,恰好是它最信赖的人.

它可以在眼镜膝盖上睡,也可以在他头顶上睡.

“以后罐头多加半勺.”

他对着已经闭上眼睛的猫说道,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但头顶上的猫还在打呼噜,声音大得像一台微型马达.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对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被子蒙过头顶.

这大概就是他欠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