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被绝育之后,整整三天没有正眼看过秦尽秋.
这不是夸张.
猫的“正眼”和“不正眼”之间有明确的判断标准——
它路过书房门口时会把头扭向另一边,秦尽秋伸手挠它耳朵后面的位置它会把耳朵压平然后走开,秦尽秋在餐桌前坐下它原本趴在旁边的椅子上,会立刻跳下去,尾巴竖得笔直,头也不回地离开.
叶惊秋观察了三天,得出结论:“它是真的在生气,你带它去医院的时候它看你那个眼神就不对,现在它觉得你背叛了它,它记得是你把它装进航空箱的.”
秦尽秋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一眼趴在花架下石桌上晒太阳的小橘子.
橘子感觉到他的目光,把脸从爪子上抬起来,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把头扭到另一边,尾巴在石桌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很用力,像是在拍一份不满意而拒签的合同.
“它能记多久?”秦尽秋问.
“据说是猫的记忆力很好,”叶惊秋翻了一页书,“尤其是对负面事件的记忆,你让它失去了某些重要的东西,它大概会记你很久咯.”
秦尽秋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手术对它长期健康有好处,能降低生殖系统疾病风险,延长寿命,改善行为问题.”
“你跟我说没用,你得跟它解释.”
秦尽秋看着那只用后脑勺对着他的猫,认真地考虑了一下叶惊秋这个明显是玩笑的建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花架下,在小橘子旁边蹲下来.
橘子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带你去医院是因为你的某些行为已经影响到了这个家的正常运转,”秦尽秋用他平时开电话会议的语调说道,“你的睡眠质量也会因此改善,根据我看的资料,术后一周内你可能会有些不适,但长期来看——”
小橘子站起来,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跳下石桌走了.
叶惊秋在藤椅上笑得肩膀直抖.
秦尽秋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它在情感上暂时无法接受逻辑论证,我等它冷静下来再说.”
但橘子的冷静期比秦尽秋预期的要长.
第四天,它开始实施它的复仇计划.
计划的第一阶段是冷暴力——
这个阶段持续时间最长,效果也最显著.
秦尽秋每天晚上坐在书房里敲电脑时,脚边总会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蜷在那里打呼噜.
那是他和小橘子之间的默契——
他工作,它睡觉,互不干扰但互相陪伴.
但绝育后的第四天晚上,小橘子没有来书房.
秦尽秋在电脑前坐了两个小时,低头看了好几次空荡荡的脚边,最后起身走到客厅.
小橘子正蜷在叶惊秋膝盖上,把自己卷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尾巴盖在鼻子上.
叶惊秋在看书,一只手翻书页,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背毛.
秦尽秋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它不来书房了?”叶惊秋头也不抬地问.
秦尽秋没有回答.
叶惊秋翻了一页书.
“它今天下午在我膝盖上睡了三小时,刚才你开会的时候它从你书房门口路过,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扭头走了,我当时觉得它的表情很像是——
‘让他也尝尝不被需要的滋味’.”
“猫没有这么复杂的心理活动.”
“你家猫有,它跟你学的.”
秦尽秋返回书房,继续工作.
但叶惊秋注意到他敲键盘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那是他心烦意乱时特有的打字速度.
当天晚上,秦尽秋在书房独自加班到很晚,脚边只有一双旧棉拖安静地搁在地板上.
第二阶段是定点破坏.
小橘子选择的目标非常精准——
不是秦尽秋的定制西装,不是他那块值钱的腕表,不是他书架上那些绝版藏书.
它选的是秦尽秋每天早上必喝的那罐咖啡豆.
它把咖啡豆罐从料理台上推了下去.
玻璃罐碎了,咖啡豆滚了一地,它蹲在一片狼藉中间,用爪子拨拉着一颗咖啡豆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抬头看了秦尽秋一眼.
那眼神平静而坦然,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满足——
像是在说,你的咖啡豆在地上,你的尊严也没有了,我们扯平.
秦尽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地的咖啡豆和碎玻璃.
小橘子蹲在碎片中间,爪子旁边就是一块锋利的玻璃碴.
他走过去,没有管咖啡豆,先把小橘子从玻璃碴旁边捞起来,检查了一下四只爪子有没有被划伤,确认没事之后把它放到客厅沙发上,然后才转身去拿扫帚.
全程没有说一句重话.
叶惊秋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还剩半杯的咖啡.
他目睹了这一切,包括秦尽秋先检查猫爪子再扫玻璃碴的顺序,包括小橘子被放到沙发上时脸上那片刻的错愕——
它显然没料到这个结局.
“它打碎了你的咖啡豆,你没有生气?”叶惊秋说.
“它又不知道那罐咖啡豆多少钱,它只知道那是我的东西.”
“所以它才选那个,它不是不知道,它是太知道了.”
“它知道你对什么东西最在意——
不是西装,不是腕表,不是那些可以重新买的东西,是每天早上你亲自磨的那罐咖啡豆,是吴妈走后你唯一坚持的仪式感,它选了你最在意的东西来报复你.”
他走到沙发前,在小橘子面前蹲下来,“它把咖啡豆打碎了,你把咖啡豆扫干净了,它觉得你至少会在意那罐咖啡豆胜过在意它,但你没有——
你先检查它的爪子,然后才管咖啡豆.”
“它现在很困惑,因为它精心策划的报复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你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先关心它有没有受伤,这对一只记仇的猫来说是很挫败的.”
秦尽秋把扫帚靠在墙边,走到沙发前.
小橘子抬头看着他,耳朵微微往后压,不确定这个两脚兽是不是终于要来算账了.
秦尽秋蹲下来,把手伸到它面前,掌心朝上.
小橘子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又碰了碰,最后把下巴搁在了他掌心里.
秦尽秋用拇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咖啡豆可以再买,橱柜里还有一袋是备用的,可你的爪子只有四只.”
小橘子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咕噜声,把脸埋进他掌心里蹭了几下,然后跳下沙发,走到自己的猫窝旁边,在软垫上踩了好一会儿奶,把自己蜷成一个圆盘,闭上眼睛.
复仇计划,被迫终止.
那天晚上,秦尽秋在书房里敲电脑的时候,脚边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小橘子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没有蹭他,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蜷在他脚边的旧棉拖上,尾巴搭在他脚背上.
秦尽秋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敲键盘.
但他敲键盘的节奏,变回了那种平稳的、不急不缓的速度.
叶惊秋端着一杯热茶路过书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秦尽秋坐在台灯下看文件,小橘子蜷在他脚边打呼噜,尾巴在睡梦中轻轻拍着他的脚踝.
他轻轻把门带上,没有打扰他们.
那罐被打碎的咖啡豆被叶惊秋收进了一个小玻璃瓶里,放在书架最上层,挨着秦意深那张旧照片.
标签上写着:小橘子复仇计划失败纪念物.
秦尽秋有一次擦书架时发现了那个瓶子,拿下来看了看标签,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小,但叶惊秋在门口看到了.
他把瓶子放回原处,没有问为什么要留着碎咖啡豆.
大概是因为他也在那瓶碎渣里看到了自己——
曾经一心想报复,最后发现报复的对象先弯下腰来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
那种被击溃的感觉,他很熟悉.
那不是失败,那是被爱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