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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一 小橘子日记

醒心灯

我是一只猫.

品种是布偶,毛色是海豹双色,名字叫橘子.

名字是家里那个偶尔会戴眼镜的两脚兽给我取的——

就是那个身上总是沾着泥土和书页味道的、脾气比较好的那个.

他说是因为另一个两脚兽最喜欢吃橘子,所以给我取这个名字,希望他也能喜欢我.

那个喜欢吃橘子的两脚兽,我叫他冷脸.

冷脸一开始确实不太喜欢我.

他来宠物店接我的时候,把航空箱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全程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在箱子里喵了一路,他连眼皮都没抬.

我当时想,这个两脚兽可能不太好相处.

但我错了.

他不是不好相处,他是不知道怎么跟一只猫相处.

他连怎么跟自己相处都是刚学会不久的.

这是我后来趴在他膝盖上观察了好几年才得出的结论.

我刚到这个家的时候,这栋房子很大,很安静,有一股旧木头和书本的味道.

冷脸每天早出晚归,眼镜每天在花架下看书、浇菜、发呆.

到了晚上,两个人坐在花架下的藤椅上喝茶,不怎么说话,但冷脸会给眼镜续茶.

眼镜看书的时候,冷脸就敲电脑,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然后继续敲.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家挺好的——

安静,稳定,有两个两脚兽可以轮流蹭.

但我很快发现冷脸对我有意见.

不是那种明显的敌意,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更幼稚的、他自认为藏得很好的针对.

比如,我跳上沙发想趴在眼镜腿上,他会先一步把腿伸过去占了那个位置,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看文件.

比如,眼镜在厨房里给我开猫罐头,他会站在旁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我也饿了.”

再比如,晚饭后眼镜抱着我在藤椅上撸毛,他会从书房里走出来,把我从眼镜怀里拎起来放在地上,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一份明明已经看完的文件重新摊开.

他以为我看不懂.

我全都看得懂!

他就是在吃醋!!!

吃一只猫的醋.

眼镜显然也看出来了,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笑一下,然后把我放在冷脸膝盖上.

冷脸低头看着我,表情像在面对一份不太满意的合同.

但他没有把我拎开.

他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就会自动开始挠我耳朵后面——

那是我认为挠起来最舒服的位置.

他挠得还挺专业的,力道适中,节奏稳定.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家谁是真正需要被讨好的.

不是眼镜——

眼镜从一开始就喜欢我.

是冷脸.

冷脸需要一只猫坐在他膝盖上,用呼噜声告诉他:你是被信任的.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来证明你值得被爱,你只要坐在这里,我就会主动跳上来.

后来我发现冷脸有一个秘密.

他会在没有人的时候跟我说话.

不是那种“猫咪乖”之类的,而是像跟一个人说话一样,用正常的句子,正常的语气.

有一次他半夜失眠,独自坐在书房的台灯下写东西.

我跳上桌,蹲在他的笔记本旁边.

他看了我一眼,说:“今天下雨,以前下雨天会想起很多不好的事,今年只是觉得院子里的菜该浇水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在跟我分享一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

我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又说:“他今天在花架下看书的时候,读到一段很有趣的段落,笑了一声,那本书叫《夜航船》,明末一个叫张岱的人写的,他说这个人很有意思,前半生富贵公子,后半生亡国遗民,写的东西倒是比谁都通透,你觉得他能读懂这样的书,是不是说明他这些年也把很多事想通了.”

我还是用尾巴扫他的手背.

他点了点头,继续写字.

冷脸还告诉我一个秘密.

他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不是布偶,就是一只普通的橘猫,是吴妈从菜市场捡回来的.

那只猫陪了他大概两年,后来有一天忽然不见了.

他找了很久,吴妈说大概是被野狗咬死了,他不信.

后来叶承枫说,那只猫是他扔掉的.

说养猫没出息,叶家的继承人不需要这种软弱的东西.

冷脸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但他挠我耳朵的手指停了好几秒.

他说:“我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不是不想说,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知道“他”是指眼镜.

冷脸就是这样,有些话他可以对我说,却不敢对眼镜说.

不是因为眼镜不会听,而是因为他还没学会怎么开口.

但我可以帮他.

于是第二天,我趁眼镜在花架下看书的时候,跳上他的膝盖,用爪子扒拉冷脸书房的方向.

眼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书房一眼,放下书站起来走了过去.

冷脸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看到他进来,挑了挑眉.

眼镜说:“你的猫把我带过来的,它好像觉得你需要我.”

冷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叛徒”.

但他放下了文件,让眼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给他倒了一杯茶.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

从橘猫聊到叶承枫,从叶承枫聊到那些他从来没说出口的童年.

我趴在旁边假装睡觉,耳朵一直竖着.

后来冷脸说:“那只猫被扔掉之后,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养任何活物了,我不确定我有能力对一个生命负责.”

眼镜说:“你把橘子养得很健康,它上次体检数据比你还好.”

冷脸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眯起眼睛,把肚子翻过来.

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肚皮,我说不清那是嫌弃还是喜欢.

在这个家待久了,我发现一个现象:每个来这个家的人,都会在花架下坐很久,然后被我蹭.

陆亦岺每次来都会带一束花,坐在藤椅上和眼镜聊天,聊书、聊画、聊最近又想起了哪些不太好的往事.

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揪我尾巴上的毛,不疼,但很频繁.

后来他揪我尾巴的频率越来越低.

去年他来的时候,手指放在我背上,一整杯茶的时间,一次都没有揪.

那个跟他一起来的、比他高半个头的两脚兽叫陆亦隶.

陆亦隶话不多,每次来都负责洗碗.

他洗完碗会站在花架旁边,不远不近地看着陆亦岺。那个距离很微妙——

近到能随时走过去,远到不会让他觉得被盯着.

有一次陆亦岺在花架下睡着了,陆亦隶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睡.

我跳上他的膝盖,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用极轻极轻的力道摸我的背,像是怕吵醒两步之外的人.

他说:“你在这个家待得最久,你帮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是指陆亦岺还是指眼镜还是指冷脸.

但我都看着.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我没有见过她.

但我知道她是谁.

冷脸的书房里有一张她的照片,放在书架最上层,前面永远摆着一小碟桂花糕.

眼镜有时候会站在照片前面,什么都不说,只是站一会儿.

冷脸有时候会把照片拿下来,用软布擦一擦相框玻璃,然后再放回去.

我在这个家里到处走,到处蹭,到处留下我的毛.

那张照片旁边的书架角落,是我的毛积得最多的地方之一.

因为每次冷脸擦相框的时候,我都会蹲在旁边看着.

他用手指擦掉玻璃上的细尘,我用尾巴扫掉书架边缘的灰.

他擦完会低下头,在我头顶亲一下——

不是亲猫的那种亲,而是用嘴唇轻轻碰一下我的脑门,像是完成一个仪式.

他说:“妈妈会喜欢你的,她以前也养猫,在出租屋里养了一只橘猫,叫阿橘,阿橘不吃猪肉,只吃鱼.”

我想,那个叫阿橘的前辈应该和我一样,也是个会看人脸色的聪明猫.

可惜它没能等到冷脸变成一个会挠猫耳朵的人.

有一年冬天,冷脸生了一场病.

不是大病,重感冒,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他不肯去医院,眼镜只好把药和热水放在床头,每隔几个小时量一次体温.

那几天冷脸很难受,但他睡不着的时候发现了一件让他更难受的事——

我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他问眼镜:“猫呢?”

眼镜说:“刚才还在床尾趴着,大概饿了去吃饭了.”

冷脸“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但他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

眼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走出去把我从食盆前面捞起来,抱回了卧室,放在冷脸枕边.

冷脸感觉到毛茸茸的我蹭到他的下巴,眉头松开了.

他把手搭在我背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终于睡着了.

他需要确认我在,才能安心地生着病睡着.

他不肯说“我需要你”,不管是对人还是对猫.

但他皱眉头和松眉头之间的那点缝隙,已经够我钻进去了.

昨天晚上,我又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

他一手搭在我背上,一手端着茶杯,忽然低头对我说:“橘子,你是这个家里唯一不需要任何理由就信任我的生物,你来的时候才两个月大,我把你从航空箱里抱出来,你第一件事就是用头蹭我的下巴.”

“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

一个活物怎么会不假思索地靠近另一个活物,而且是靠近我,后来我明白了,动物不需要理由,需要理由的是人.”

他把眼镜的手从茶杯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

眼镜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用尾巴扫了扫冷脸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小,但我认得.

那是他在这个家里最常出现的表情.

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比两者都更深的、更安定的满足.

像一碗煮了很久的粥,火候刚好,不烫嘴,暖胃.

我闭上眼睛继续打呼噜.

这个家很暖,膝盖很稳.

冷脸的手搭在我背上,眼镜的腿贴着他的腿,窗外的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

明天早上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咖啡机会定时响起,我会蹲在厨房门口等我的猫罐头,冷脸会趁眼镜不注意的时候多给我一勺.

这日子会一直重复下去,直到我老得跳不上他的膝盖为止.

到那时候,我会趴在他脚边,用尾巴圈住他的脚踝,继续打我的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