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庭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暗红色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叶公馆,榆城,一个他从未生活过的地方.
他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直到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瓷器碰撞的脆响,才掀开被子坐起身.
昨晚他没有脱衣服就睡了,衬衫被压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贴在身上不太舒服.
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水,玻璃杯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柠檬的清香.
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进来过.
这个念头让他的后背微微发凉.
他推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水渍,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他的房门前,像是有人端着托盘在这里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动静.
连庭嘉顺着楼梯走下去,在餐厅门口看到了昨晚那个中年妇人,她正弯着腰往餐桌上摆碗筷.
“大少爷早,”她直起身,脸上带着恭敬而小心的笑容,“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您看合不合口味.”
餐桌上摆着清粥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炒鸡蛋,一笼小笼包,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对于一个常年没有被人这样伺候过的人来说,这顿饭丰盛得有些过分了.
连庭嘉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您怎么称呼?”
“我姓吴,您叫我吴妈就行,”妇人说,“我在叶家做了二十多年了,以前是伺候……伺候太太的.”
她说“太太”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目光也闪烁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该提的话题.
连庭嘉看着她.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一双手粗糙干裂,是常年干活的痕迹.
但她的站姿很端正,说话的时候微微欠着身,带着一种老式仆人才有的规矩感.
“吴妈,”连庭嘉说,“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不是什么少爷.”
吴妈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您长得真像太太,”她低声说,“比二少爷还像.”
连庭嘉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见过她?”
“我伺候了太太三年,”吴妈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那个荒废的花园里,“从她住进这栋宅子开始,一直到……到她走.”
走.
这个字用得含蓄,但连庭嘉听懂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了声音说:“太太是个好人,对下人也和气,从来不摆架子,就是……就是太能忍了.”
“忍什么?”
吴妈没有回答.
她直起腰,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恭谨而疏离,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粥要凉了,大少爷您先吃饭吧.”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匆匆,像是在逃避什么.
连庭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再追问.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软烂,咸淡适中,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早饭,他在宅子里转了一圈.
白天的叶公馆和夜里不太一样.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走廊里也亮堂了许多,不再像昨晚那样阴森压抑.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这栋房子衰败的痕迹——
墙角的壁纸翘起了边,楼梯扶手的漆面有多处磨损,天花板的角落里甚至能看到一小片水渍,像是漏过雨.
这栋房子像一个老去的贵妇,虽然还在用脂粉极力维持着体面,但骨子里的衰老和破败,已经藏不住了.
他走到正门外,站在台阶上,打量着昨晚没来得及细看的前院.
喷水池干涸着,池底的落叶被雨水泡烂了,但那两棵银杏树倒是长得极好,满树金黄的叶子在晨风中摇曳,偶尔落下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车道上.
他沿着车道走了一圈,又绕到了房子的侧面.
侧面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的,把整面墙都遮得严严实实.
透过爬山虎的缝隙,能看到墙体上有几道裂缝,从地基一直延伸到二楼的窗台下.
连庭嘉伸手拨开一片爬山虎叶子,摸了摸那道裂缝.
缝隙很宽,能伸进去一根手指,边缘粗糙,不像是自然沉降造成的.
“那是地震那年留下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连庭嘉回过头.
秦尽秋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随意而松弛.
逆着光,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那张冷峻的脸看起来比昨晚温和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来的?”连庭嘉问.
“刚到.”
秦尽秋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那面爬满爬山虎的墙,“三年前榆城发生过一次小地震,不大,但对老房子还是有些影响,我当时想把裂缝补上,后来想了想,又没补.”
“为什么?”
“补了就不好看了.”秦尽秋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你不觉得这样更有味道吗?”
连庭嘉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秦尽秋眼下的青影很重,虽然用什么东西遮盖过,但凑近了还是看得出来.
那不是一夜没睡造成的,更像是长期的、持续的睡眠不足.
“你昨晚没休息好?”连庭嘉问.
秦尽秋的眼睫动了一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地说:“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睡得有点晚.”
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朝正门走去.
“走吧,我带你在宅子里好好转转,昨天晚上太仓促了,很多地方你还没看到.”
连庭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空旷的老宅里一前一后地走着.
秦尽秋走得不快,每经过一个房间都会停下来,用他那平淡如水的语气介绍两句——
“这是以前会客的地方——”
“这是收藏室,里面都是些没什么用的古董——”
“这是琴房,虽然没人会弹琴.”
他的介绍简洁到近乎敷衍,但连庭嘉注意到,他在每一个房间的门口都会多站几秒钟,目光在那些落满灰尘的家具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那些旧物里浮现出来.
“你小时候住在这里吗?”连庭嘉问.
秦尽秋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住过.”
“哪个是你的房间?”
“没有.”秦尽秋的语气依旧是平淡的,“我没有在这里住过太久.”
他没有解释原因,连庭嘉也没有追问.
但他隐约察觉到,秦尽秋和这栋房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像他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他们走到了昨晚连庭嘉发现的那间卧室门口.
白天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清了昨晚没注意到的细节——
门框上刻着一道道浅浅的划痕,从低处一直延伸到门框中部,像是有人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出是些什么图案.
连庭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最低处的划痕杂乱无章,只是一些无意义的线条,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开始出现一些简单的图形——
一颗星星,一朵花,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再往上,是一行字,刻得极其用力,笔画都快把漆面刻穿了.
惊秋.
叶惊秋.
连庭嘉的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
“这是我刻的?”
秦尽秋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连庭嘉站起身,推开了那扇门.
白天的卧室比昨晚看起来更有人气一些.
梳妆台上的相框还在那里,阳光照在玻璃面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
床上铺着淡粉色的床单,床头放着一只褪了色的布偶兔子,耳朵耷拉着,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梳妆台旁边是一个小衣柜,柜门上贴满了贴纸——
卡通动物、彩色星星、还有几张已经褪色褪到几乎看不清的儿童贴画.
连庭嘉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小孩子的衣服.
三四岁男孩穿的,小T恤、小短裤、一件袖口已经磨得起毛的小外套.
衣服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但布料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
他的手指在那件小外套的袖口上摩挲了一下,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没有关于这些衣服的记忆,但他知道它们曾经穿在他的身上.
那个叫叶惊秋的孩子,那个在这扇门框上刻下自己名字的孩子,曾经穿着这件小外套在这栋房子里跑来跑去.
也许是在秋天,银杏叶落满车道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捡叶子,把最大的一片举到母亲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看.”
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三岁之前都住在这里,”秦尽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平淡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后来叶承枫把你送走了.”
“为什么送我走?”
“不知道,”秦尽秋说,“也许是因为你是叶家的长孙,放在外面养着更安全,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说“别的什么原因”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连庭嘉转身看着他.
“你比我小多少?”
“一岁半.”
他靠在门框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表情依旧淡漠,但连庭嘉注意到,他端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骨节泛白.
“所以,”连庭嘉慢慢地说,“我们从来没有一起生活过.”
“没有.”
秦尽秋把咖啡杯放在梳妆台上,走到连庭嘉面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长,连庭嘉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
“你一岁多的时候我出生了,然后母亲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尽秋.
她说,从惊到尽,也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
但她又说,惊是惊艳的惊,尽是尽头的尽.
她把好东西给了你,把剩下的都给了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那笑意让连庭嘉觉得浑身发冷.
“你恨她吗?”连庭嘉问.
秦尽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恨——”他说,“我爱她,也爱你.”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连庭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意识到秦尽秋说了什么的时候,秦尽秋已经转过身去,重新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走吧,”他说,“带你去后院看看.”
他迈步走出了房间,步伐依旧是稳定而从容的,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
连庭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叫秦尽秋的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
那种复杂不是深沉的城府,也不是刻意的伪装,而是一种矛盾——
他身上有一种撕裂的东西,一边是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外壳,一边是某种炽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这两样东西在他身体里同时存在,互相冲撞,却谁也没有占上风.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那个相框.
照片上的秦意深抱着一个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是他.
他忽然想,如果没有丢失,他也许会和秦尽秋一起长大.
他们会共用一个房间,会在花园里追逐打闹,会为了抢一个玩具而打架,然后被母亲拉开,罚站墙角,等罚站结束又没心没肺地玩到一起去.
但那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生长于千里之外的南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长大,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和一个喜欢种花的母亲.
他的童年和小伙伴们在田埂上追逐蜻蜓,在溪水里摸鱼,在夏天的夜晚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那是另一种人生,简单,平静,和这座深宅大院里的恩怨情仇毫无瓜葛.
而现在,他被一种叫作“血缘”的东西拉回了这里,被迫面对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过去,和一个自称爱他的弟弟.
他走出卧室,沿着走廊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经过拐角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幅肖像画.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冷厉地盯着前方,和他记忆中的那张照片上的叶承枫如出一辙.
他在画像前停了片刻,低声说了句自己都听不太清的话.
“你们姓叶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后院的景象出乎他的意料.
和前面那个荒废的花园不同,后院显然有人在打理.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棵桂花树正值花期,空气里弥漫着浓郁而甜腻的香气.
院子的一角种着一小片玫瑰花,虽然已经过了盛花期,但枝头上还挂着几朵迟开的花苞,颜色是极深的红,像是凝固的血.
秦尽秋站在玫瑰花丛前,弯着腰,用一把小剪刀剪下一枝开得最好的花.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玫瑰是妈妈种的,叫‘黑巴克’,”他把花递给连庭嘉,“花瓣看起来是黑的,其实是极深的红色.”
连庭嘉接过那枝玫瑰.
花瓣厚实柔软,颜色确实深得近乎黑色,只有边缘透出一点隐隐的暗红.
他凑近闻了闻,香气很淡,带着一点微苦的味道.
“吴妈说你对她很好.”
连庭嘉说.
秦尽秋继续剪着玫瑰枝上的枯叶,头也不抬.
“吴妈说的?”
“她早上跟我聊了几句.”
“她说了什么?”
“说她是个好人,就是太能忍了.”
秦尽秋的手顿了一下。剪刀悬在半空中,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吴妈在叶家待了很多年,”他说,语气比刚才更轻了,“她见过很多事情,但她从来不多嘴,你今天能让她说这些,说明她很喜欢你.”
他把剪刀放下,将剪下来的玫瑰一枝一枝地插进旁边的陶罐里.
那陶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罐身上画着几笔写意的兰花,笔触随意,像是随手画的.
“那个罐子也是妈妈的,”秦尽秋说,“她以前就用这个罐子插花,每个星期换一次,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菊花,有时候是路边摘的野花,她说家里有花,日子才不会过得太苦.”
连庭嘉低头看着手里的黑玫瑰,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过得很苦吗?”
秦尽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将陶罐端起来,放到院子中央的石桌上,然后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他的脸在光与影的交错中显得有些虚幻.
“你知道吗,”他说,“我从小到大,一直被人拿来和你比.”
连庭嘉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谁?”
“所有人.”秦尽秋的声音依旧是平淡的,“佣人、亲戚、还有叶承枫.”
他提到叶承枫的时候,语调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恨意,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块在深水里泡了很多年的石头.
“你走丢的时候我七岁,”他说,“那天晚上叶承枫像疯了一样,把整座山都翻遍了,出动了上百个人,找了三天三夜.
最后什么都没找到,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星期没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失控,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他不会哭.”
连庭嘉想起了秦尽秋在车上说过的话——
叶承枫把他送走的.
可现在听起来,叶承枫似乎又不是一个毫无感情的人.
这两者之间的矛盾,让他隐约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连庭嘉说,“她过得很苦吗?”
秦尽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一阵风吹过来,吹落了桂花树上几朵细碎的花,落在石桌上,落在陶罐旁边,落在他的肩头.
“苦,”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苦到她最后觉得,死是唯一的路.”
他站起来,拍掉肩上的桂花,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姿态.
“下午我要回公司处理点事,你在家好好休息,书房里有妈妈留下的所有东西,你想看什么都可以.”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连庭嘉.
“对了,”他说,“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秦尽秋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为淡薄的笑容.
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连庭嘉看不太清楚.
“我们的父亲.”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老宅的阴影里,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连庭秋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握着那枝黑玫瑰.
花瓣软软地贴在他的掌心,像一片冰凉的丝绸.
他抬头看着头顶的桂花树,金黄色的碎花藏在翠绿的叶子间,密密匝匝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风吹过来,又落下几朵,其中一朵落在他手背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忽然想起秦意深日记里的一句话.
“他说他会娶我.”
他知道,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她等到的是另一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