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秦尽秋离开之后,叶公馆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连庭嘉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看着日头从桂花树的东边挪到西边,看着落在石桌上的细碎花瓣被风吹散,看着那枝黑玫瑰的花瓣边缘慢慢卷起枯边.
吴妈来给他送过一次茶,又悄悄地退下了,脚步声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没有去书房.
不是不想知道更多,而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遗物.
秦意深的日记、照片、那个空荡荡的相框——
所有这些都在告诉他一个他无法否认的事实:他的人生不是从南诏开始的,而是从这里,从这栋阴郁的老宅里,从一个女人的血和泪里开始的.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沉重.
天黑之前,他在宅子里又转了一圈.
这次他走得比白天更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栋房子的每一寸肌理.
他数了数,二楼一共有八个房间,除了他住的那间和秦意深的那间卧室之外,其余的都锁着.
他试着推了推那些门,门把手纹丝不动,锁孔里积着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三楼只有一个房间没有上锁——
那是一间画室.
画室很大,几乎占了整整半层楼.
北面和东面的墙上开着巨大的拱形窗,采光极好.
窗下摆着一张木制的画架,架上还绷着一块空白的画布,画布上蒙了一层细细的灰尘.
墙角堆着几幅已经完成的油画,大多数是风景,和他之前在门厅里看到的那些风格一致——
大海、森林、落日、开满花的原野.
但有一幅画被单独放在角落里,用一块白布盖着.
连庭嘉走过去,掀开了那块布.
画上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在一把红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而威严.
是叶承枫.
和他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站在秦意深身后的男人不同,画上的叶承枫直视着前方,目光冷峻,嘴角没有一丝弧度.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用极细的画笔写上去的,字迹娟秀,和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致我此生最爱,亦是我此生最恨.
秦意深,于丁卯年秋.
连庭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爱,最恨.
两个极端的词被放在同一句话里,中间只用了一个“亦是”轻轻带过.
他想象着那个女人坐在这间画室里,一笔一笔地描绘着爱人的面容,心里翻涌着的却是说不清的爱恨.
每一笔都是怀念,每一笔也都是诅咒.
她把白布盖上,将这幅画藏在这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还在乎,也许是因为她自己都无法面对这种矛盾的情感.
连庭嘉把白布重新盖好,退出了画室.
夜里他又梦到了那个场景.
还是那个模糊的悬崖边,还是那双手,在他背后用力一推.
他开始坠落,风声灌满了他的耳朵,他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即将坠入黑暗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冷峻的、没有表情的脸,站在悬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坠落.
那张脸不是秦尽秋的.
是他今天在画上看到的.
是叶承枫.
他从梦中惊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窗外一片漆黑,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敲打着玻璃窗.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却在黑暗中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他猛地缩回手,拧开床头灯.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白色的瓷碗,碗沿上搁着一双筷子.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着:大少爷,夜里凉,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吴妈
连庭嘉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意在舌尖上交汇,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南诏的养母.
那个女人也会在他做噩梦的夜晚端一碗热汤进来,坐在他床边,用手背试他的额头温度,嘴里念叨着“庭嘉不怕,妈在这儿.”
她从来不多问梦到了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等他重新入睡才悄悄离开.
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可她给了他十几年毫不打折的母爱.
而现在,他住在亲生母亲的旧宅里,喝着另一个女人为他煮的姜汤,心里涌上来的却是一种无处安放的孤独.
他把姜汤喝完,关了灯,重新躺下.
雨声渐渐小了,他听着那若有若无的沙沙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一早,秦尽秋来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凛冽的精致.
他站在门厅里等连庭嘉吃完早饭,手里把玩着一把车钥匙,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走吧,”他说,“车在外面.”
连庭嘉放下筷子,跟着他走出大门.
今天的阳光很好,照亮了车道上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块被打磨得极光滑的黑曜石.
车子驶出叶公馆的大门,穿过那条梧桐夹道的私人道路,汇入了市区的车流.
秦尽秋坐在后座上,一言不发,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连庭嘉也没有说话.
车里的空气沉默而压抑,和上次从南诏回来的路上如出一辙.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市区驶向郊区.
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杂乱的荒地和偶尔掠过的厂房.
最后,车子拐上了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栋灰色的别墅.
别墅不算大,但围墙很高,顶上还装着铁丝网.
铁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看到秦尽秋的车牌后立即打开了门.
车子驶入院内,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
“下车吧.”秦尽秋说.
连庭嘉推开车门,打量着四周——
院子里很干净,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墙角种着一排修剪成球形的黄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一栋普通的郊外别墅.
但他注意到,所有的窗户都装着防盗栏杆,正门是加厚的钢制门,门锁是电子密码锁.
这不是一栋普通的别墅.
这是一个囚笼.
秦尽秋走到门前,输入密码,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他推开门,侧过身,对连庭嘉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客厅.
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落地灯.
家具很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医院里的一样.
客厅中央,面对着一扇紧闭的门,放着一把椅子.
“坐.”
秦尽秋指了指那把椅子.
连庭嘉没有坐.
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门.
“他在里面?”
“一会儿就出来.”
秦尽秋走到那扇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两圈.
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嗒”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连庭嘉听到门内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分辨出秦尽秋平淡的语调,和另外一个沙哑的、含混的声音.
几分钟后,秦尽秋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更准确地说,是押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身材高大但佝偻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属链,走起路来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的头发很长,已经大半斑白,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
秦尽秋把他带到客厅中央,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连庭嘉对面的那把椅子上,然后退到一旁,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姿态悠闲得像是在看一场戏.
“看吧,”秦尽秋说,“这就是我们的父亲.”
连庭嘉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是叶承枫!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照片上那个冷峻矜贵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叶承枫很瘦,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他的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属于囚徒的倨傲.
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即使被绑着,即使形容枯槁,那种骨子里的矜贵和冷硬依然没有消失.
叶承枫抬起头.
乱发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却从发丝的缝隙里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微微上扬的眼睛,眼窝很深,瞳仁漆黑,和他记忆中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落在连庭嘉的脸上.
然后,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
叶承枫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秦尽秋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椅子上.
“惊……惊秋……”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连庭嘉听清了.
他听清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他在门框上刻下的名字,那个他早已忘记的名字.
叶承枫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泪水顺着那张枯瘦的脸颊滑下来,滴在他破烂的衬衫上.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连庭嘉,像是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最珍贵的宝物,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空白都用目光填满.
“惊秋……我的惊秋……”
他一遍一遍地叫着那个名字,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破碎,最后几乎变成了呜咽.
连庭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应该走过去?
应该说话?
应该对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露出一个笑容?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又像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复杂的、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连庭嘉开口,声音有些涩,“他怎么了?”
“疯了.”
秦尽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漠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早就疯了.”
疯了.
连庭嘉看着叶承枫那双含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明明有着清晰的、炽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那不是疯子该有的眼神.
但他没有反驳.
叶承枫还在叫他.
“惊秋,惊秋,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语无伦次,像是太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已经不太会组织语言了.
秦尽秋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叶承枫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庭嘉只勉强听清了几个字.
“……你看,我把哥哥找回来了.”
叶承枫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应该高兴才对,”秦尽秋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你找了他那么多年,现在我替你找到了.”
叶承枫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低下头,不再看连庭嘉,乱发遮住了他的整个面庞.
连庭嘉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在一耸一耸地抖动,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压抑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
连庭嘉忽然觉得看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你走什么?”秦尽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才刚见到你.”
连庭嘉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和屋里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灌满了外面新鲜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
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秦尽秋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连庭嘉摇了摇头,说不会.
秦尽秋自己点了一根,夹在指间,却没有抽,只是看着那缕白烟在阳光下缓缓上升.
“受不了了?”秦尽秋问.
连庭嘉沉默了一会儿.
“他真的是疯子吗?”
秦尽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光.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不像.”
他顿了顿.
秦尽秋没有回答.
他把那根烟抽完,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像不像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做过什么.”
他转过身,面对着连庭嘉,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你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连庭嘉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说是自杀.”
“是自杀——”秦尽秋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耳语,“但她为什么要自杀?”
他没有等连庭嘉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被他囚禁了将近两年,从她知道他要娶别人的那天起,她就被关在那栋宅子里,一步都不许离开,她试过逃跑,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每一次都被看得更紧,后来她试过自杀,跳楼、割腕、上吊……每一次都被救回来.”
秦尽秋的声音始终是平稳的,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救回来之后呢,他没有哄她,没有认错,只是把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都收起来,把所有能用来伤人的东西都锁起来,然后继续关着她,她生下了我,然后继续被关着,直到有一天,她找到机会联系上了许沉郢——
你不认识他,那不重要——
总之,许沉郢把她救了出来.”
秦尽秋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似乎在回忆什么.
“他们在路上被叶承枫截住了,叶承枫逼她回去,她不肯,最后她当着叶承枫的面,把一把水果刀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语气始终很淡,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她宁愿死,都不愿意再被他关着了.”
连庭嘉的嗓子发干.
他想起了秦意深日记里最后那句话——
“他说他会娶我,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信.”
她最后没有信,她最后选择了用死亡来结束一切.
“所以,”秦尽秋转过身,看着连庭嘉,目光幽深,“你觉得他配做你的父亲吗?配做一个人吗?”
连庭嘉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别墅,窗帘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疲惫.
太多的事情、太多的情绪、太多的真相和谎言,在短短几天之内全部涌进他的生活,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想回去了.”
秦尽秋点了点头,让司机把车开过来.
上车之前,连庭嘉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
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后面看着他.
他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车里.
回去的路上,秦尽秋一直沉默着.
他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被飞速后退的景物切割成无数个碎片.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但连庭嘉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紧握着,指节泛白.
车子驶入叶公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连庭嘉下了车,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径直上了三楼,走进那间画室.
他走到那个盖着白布的角落,重新掀开布,看着画上的叶承枫.
画上的男人冷峻而矜贵,和今天看到的那个枯瘦佝偻的囚徒判若两人.
他低头看着那行小字.
“致我此生最爱,亦是我此生最恨.”
最爱,最恨.
他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行字,指尖在干涸的颜料上划过,触感粗糙.
窗外,秋风乍起,吹落了一树银杏.
金黄的小扇子一样的叶子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干涸的喷水池里,落在枯萎的草坪上,落在那个荒废了多年的玫瑰园里.
他忽然想起秦意深日记里另外一句话.
“她说家里有花,日子才不会过得太苦.”
可是她没有等到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