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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醒心灯

连庭嘉不知道自己在那间书房里待了多久.

他坐在书桌前,一本一本地翻着那些笔记本.

纸页泛黄,边缘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墨迹,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但那些还能辨认的部分,已经足够让他拼凑出一个女人短暂而破碎的一生.

秦意深的日记写得并不勤,有时候隔三五天写一篇,有时候隔一两个月才寥寥几行.

记录的内容也谈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是些日常琐碎,孩子的成长,偶尔夹杂着几句语焉不详的叹息.

五月六日,雨.

小秋会叫妈妈了.

他叫得很清楚,一遍一遍地叫,像是怕我听不见似的.

承枫不在,他说公司有事.

他总是有事.

六月十九日,晴.

带惊秋去拍了百日照.照相馆的师傅说这孩子长得真好,像画上的娃娃.

我抱着他在镜头前坐着,笑了好久.

可等照片洗出来一看,那笑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像我自己.

八月三日,阴.

承枫的父母来了.

他们在书房里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我问承枫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让我别多想.

我不多想,我不多想.

每一篇日记都没有直接写什么激烈的情绪,没有控诉,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

可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某种东西,却让连庭嘉觉得压抑——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隐忍,像是这个女人在写日记的时候,都不敢把真实的感受写下来.

她在害怕什么?

连庭嘉翻到最后一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的日期是某年的九月十二日,只有短短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

他说他会娶我,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信.

然后就没有了.

后面全是空白.

连庭嘉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手指触到抽屉最里面的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顿了顿,把那东西拿出来——

是一个巴掌大的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丝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他打开相册,第一页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一棵开满粉白色花朵的树下.

阳光很好,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对着镜头笑,笑容和秦尽秋给他的那张照片上一样温柔.

但连庭嘉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女人的脸上太久.

他的视线被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吸引了.

那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站在女人的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和女人温柔的笑容不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薄唇微抿,目光沉沉的,直视着镜头.

他的五官深邃而冷峻,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一双微微上扬的眼睛里看不到半点笑意.

连庭嘉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这个人大概就是叶承枫.

他的父亲.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滚过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和自己的关联——

眉眼的走向,下颚的弧度,或者别的什么能证明他们血脉相连的痕迹——

可他找不到.

也许多少有一点相似,他想.

但他不愿意承认.

他更不愿意承认的是,这个男人的长相,和秦尽秋之间,有着某种不容忽视的相似.

那是一种比血缘更让人不安的东西——

那双眼睛的轮廓,那种冷峻的、拒人千里的气质,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如果说秦尽秋是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狐狸,那么照片上这个男人,就是一只毫不掩饰自己凶性的狼.

连庭嘉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书房的灯光将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书架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旧的木质窗扇,夜风夹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那股沉闷的纸张味道.

月光很淡,照在楼下那个荒废的花园里.

杂草丛中,有什么小动物窸窸窣窣地穿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连庭嘉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一道目光从暗处射过来,钉在他的背上.

他猛地回过头,书房的门口空无一人,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微弱,勉强能照亮几米远的地方.

没有人.

他皱了皱眉,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廊很长,两侧的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呜咽一样的声响.

他的脚步踏在木质地板上,每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栋空旷的老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过一个拐角,忽然停下了脚步.

拐角的墙上挂着一幅肖像画.

画框是深色的胡桃木,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画面上是一个正值青年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端坐在一把红木椅上,面容严肃,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连庭嘉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不是因为那幅画本身有多么吓人,而是因为画中人的那双眼睛,和照片上的叶承枫如出一辙.

那种冷,那种倨傲,那种浑然天成的压迫感,像是刻在这个家族基因里的印记,一代一代地传递下来,怎么都磨不掉.

画的右下角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叶承枫.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了一阵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哭.

他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那声音从走廊深处的某个房间里传出来,隐隐约约的,若有若无,让他分不清到底是真的听到了,还是自己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但那哭声太真实了.

压抑的、隐忍的、像是被枕头闷住了一样,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连庭嘉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沿着那声音走过去.

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这是一间卧室.

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面梳妆台.

窗帘拉着,梳妆台上亮着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

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枕头摆得整整齐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哭声消失了.

连庭嘉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也许是风,也许是老宅子发出的各种声音——

这样一栋上了年头的建筑,夜里总会有些奇怪的响动.

他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被梳妆台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相框.

和书房里那个空相框一样大小、一样材质,但这个相框里是有照片的.

连庭嘉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借着台灯昏黄的光看清了照片上的画面.

——是秦意深.

她穿着那件眼熟的素色旗袍,坐在一把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约摸一岁岁的孩子.

连庭嘉的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脸上,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脸他认得.

不是因为他在照片上见过,而是因为他想起了别的东西——

想起了一种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感觉.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熟悉感,就像他第一次看到秦尽秋时那种异样的悸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放下相框,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快步走了出去,几乎是逃一般地沿着走廊回到门厅.

门厅里,那个中年妇人正在擦拭楼梯扶手.

看到连庭秋出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欠身.

“大少爷,您需要用晚饭吗?”

连庭嘉摇了摇头.

他的胃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任何食欲.

“秦……我弟弟呢?”他问。说出“弟弟”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舌头绊了一下.

“二少爷去市区的公寓了,说是有事要处理.”妇人回答,“他交代说,让您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他会过来.”

连庭嘉点了点头.

“您的房间在二楼,”妇人指了指楼梯,“走廊右手边第二间,已经收拾好了.”

“谢谢.”

连庭嘉上了楼.

楼梯是木质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每一级台阶踩上去都会发出低沉的声响.

他的房间很大,比他在南诏的整个堂屋都大.

正中放着一张四柱床,挂着深色的帷幔.

床单和被套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淡淡的浆洗味道.

窗边的矮几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叫不出名字的花,大概是今天才换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连庭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到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南诏很远很远.

不是地理上的远,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南诏的那个小院,那些青石板,那些菊花,周嫂的糍粑,父母的照片——

所有这些构成了他过去十三年生活的东西,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他离开学校的时候,只跟辅导员和两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打了招呼,说家里有事要回去一段时间.

当时他没说要多长时间,现在他也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换衣服,直接躺到了床上.

床很软,比他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软,软到让他觉得不太适应.

天花板上有一盏小小的夜灯,发着微弱的暖黄色光芒,像是怕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会怕黑似的.

连庭嘉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在想秦意深.

在想那个在日记里小心翼翼不敢说真话的女人,在想那个抱着孩子对着镜头努力挤出笑容的女人,在想那个在最后一篇日记里写下“我不知道还能不能信”的女人.

她信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在想,如果她最后没有信——

如果她最后心死了——

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绝望.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扇轻轻晃动.

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树下窃窃私语.

连庭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像是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

黑暗中,似乎有谁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连庭嘉”,而是另外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被风拉扯着,破碎成模糊的音节,他怎么也听不清楚.

他想问,你是谁?

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感觉到有一双手,一双很冷的手,从背后推了他一下.

然后他开始坠落.

连庭嘉猛地睁开眼.

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天花板上那盏夜灯还亮着,发出微弱而恒定的光.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发出窸窣的声响.

是梦.

他坐起身,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再也睡不着了.

楼下的花园里,月光照在那片荒芜的玫瑰丛上,枯败的枝干在地面上投下纠缠交错的影子,像是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做那个梦的时候,这栋宅子的某一个角落里,秦尽秋并没有离开.

他坐在那间书房的暗影中,面前摊开着秦意深的最后一本日记,手里攥着那张从相框里取出来的照片.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角一闪而逝的水光.

他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久到第一声鸟鸣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然后他站起来,将照片放回相框,将日记本放回抽屉,将一切恢复成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他整理好袖口,抹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推开书房的门,走进了晨光微熹的走廊.

他的步伐稳定而从容,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回荡在空荡荡的老宅里.

和昨晚一样,和每一个夜晚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就像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那只困兽,在每个深夜都在拼命撕咬着牢笼.

他走到二楼,在连庭嘉的房门前站了片刻.

门缝里没有透出光,里面悄无声息.

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敲响那扇门,但最终,他只是将手掌轻轻贴在门板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的掌心感受到的,只有木门的凉意.

但那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