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南诏村口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连庭嘉坐在后座的右侧,车窗外的景物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绿色.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感觉到引擎的震动通过车身传到他的骨骼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梦一样的恍惚感.
秦尽秋坐在他的左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前方副驾驶座的后背上,表情淡漠得像一尊雕塑.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连庭嘉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的最深处慢慢地结着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照片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但那个女人的笑容依旧温柔如初,隔着泛黄的相纸,安静地注视着他.
“我们的妈妈.”
秦尽秋是这么说的.
连庭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娟秀,笔画的尾端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是在写字的时候心情很好.
——惊秋百日,摄于榆城老宅.
“惊秋”两个字被连庭嘉的目光反复描摹了好几遍,才落进他的意识里.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人.
“惊秋是谁?”
秦尽秋的眼睫动了一下,但并没有转过头来.
他的侧脸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你.”他说,声音淡淡的,“你的本名叫叶惊秋.”
叶惊秋.
三个字落进连庭嘉的耳朵里,却像是落在了别人的身上.
他试着把这三个字和自己联系起来—-
叶惊秋.
叶惊秋——
可无论怎么念,都像是隔着一条河在喊对岸的人.
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记忆.
“为什么姓叶?”他问.
秦尽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过了好几秒,那只手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因为你的父亲姓叶.”
“那为什么你姓秦?”
“我跟妈妈姓.”
这个回答让连庭嘉沉默了一瞬.
他隐约听出了什么——
同母异父?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他没有追问.
秦尽秋的语气虽然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了一层薄冰,底下藏着什么翻涌的东西,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有没有力气去揭开.
车子拐上了一条盘山公路.
雨渐渐小了,但雾气却浓了起来.
白茫茫的雾气从山谷里升腾而起,缠绕在公路两侧的护栏上,让前方的路变得若隐若现.
司机放慢了车速,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你住的那个村子,”秦尽秋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从小就在那里长大?”
连庭嘉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没有看他,于是“嗯”了一声.
“你养父母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随口一提.
但连庭嘉注意到了秦尽秋说“养父母”三个字时,语调里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生硬.
“很好,”连庭嘉说,“他们对我很好.”
秦尽秋没有接话.
车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默了.
司机和副驾驶座上的黑衣男人都像是被训练过的,从头到尾不发一言,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连庭嘉看着窗外.
雾气中偶尔掠过一两棵孤零零的树,枝干扭曲,像是伸向天空的枯瘦的手臂.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被太多的信息冲击之后的疲惫感.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处理不了这么多的东西,于是索性停止了运转.
母亲——
他真正的母亲,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父亲——
他真正的父亲,据说害死了他的母亲.
而坐在他身边的这个人,这个叫秦尽秋的年轻男人,自称是他的弟弟,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要带他回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去见一个他从未拥有过的家.
这一切都像是一个荒谬的梦.
可那张照片是真实的.
那张脸、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如出一辙——
那是他无法否认的东西.
车子又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雾气终于散了一些.
连庭嘉隐约看到了远方的城市轮廓——
高楼、桥梁、纵横交错的道路——
像一头巨大的、匍匐在地平线上的钢铁巨兽.
他不认识这座城市.
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曾相识的颤栗感,像是有谁在这座城市里等着他,等了很多很多年.
“这就是榆城.”
秦尽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平淡,却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你在这里出生.”
连庭嘉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座城市的名字念了一遍.
榆城.
没有记忆.
没有画面.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熟悉感都没有.
但他还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紧张,像是他将要面对的,不是什么美好的事物,而是一段被掩埋的、血淋淋的真相.
车子穿过市区,又行驶了一阵,最后拐进了一条被梧桐树夹道的私人道路.
路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交错,在头顶上方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
雨后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车身上,明明暗暗,像是一场不断变幻的光影游戏.
路的尽头,出现了两扇黑色的铁艺大门.
门很高,大概有三米多,顶端装饰着繁复的花纹.
门柱上爬满了常春藤,密密匝匝的,几乎遮住了底下灰色的石砖.
透过大门,连庭嘉看到了一条笔直的车道,车道的尽头,矗立着一栋灰砖红瓦的老式洋房.
那是一栋很大的房子,中西合璧的风格,既有欧式的廊柱和拱形窗,又有中式的飞檐和瓦顶,融合在一起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一种沉稳的、古典的美感.
但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这栋房子笼罩在一片阴翳里,让连庭嘉无端地觉得有些压抑.
大门缓缓打开了.
车子驶入,沿着车道向前.
连庭嘉看清了正门前的景象——
一个圆形的喷水池,但里面没有水,池底积了一层枯黄的落叶.
几棵高大的银杏树立在两侧,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车子在正门前停下.
“到了.”秦尽秋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像是疲倦,又像是别的什么.
连庭嘉推开车门,站在这栋陌生的老宅前.
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部被这股凉意填满了,多少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正门上方的牌匾.
那是三个用篆体刻成的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叶公馆.
秦尽秋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块牌匾,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称不上笑容的弧度.
“欢迎回家,”他说,“哥哥.”
这两个字落进连庭嘉的耳朵里,不知为何,竟然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秦尽秋的语气——
他的语气依旧是平淡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可就在那温和之下,连庭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恨.
又像是渴望.
又或者,两者皆是.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正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衣裤的中年妇人快步走了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恭谨.
她走到秦尽秋面前,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少爷,您回来了.”
秦尽秋微微颔首,随即偏过头,对那个妇人说:“这是大少爷,叶惊秋.”
那妇人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连庭嘉的脸上,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了.
“大……大少爷.”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连庭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对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尽秋已经迈步走进了大门。连庭嘉迟疑了一秒,也跟了上去.
门厅很大,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大理石,光洁得能映出人影.
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但没有开,室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两侧墙壁上的壁灯,昏黄的光晕投在地面上,让整个空间显得幽深而冷清.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风景——
大海、森林、落日——
笔触细腻,用色深沉.
连庭嘉的目光扫过那些画,觉得它们和这栋房子一样,精致却缺乏生气.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有人在什么地方焚了香.
“这栋宅子是我母亲生前住的地方.”
秦尽秋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响,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回声,“现在没有人住了,只有几个老佣人还在打理.”
“没有人住?”连庭嘉问,“那你住哪里?”
“我住在市区的公寓,离公司近--”秦尽秋说,“但我会经常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
连庭嘉皱了皱眉.
他还没有答应任何事情,眼前这个人似乎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一切.
但他没有反驳.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反驳的立场——
他确实无处可去,而这栋房子,按照秦尽秋的说法,是他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
如果那个叫秦意深的女人真的是他的母亲,那么这栋房子,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他的家.
家.
这个字在他的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秦尽秋带他穿过了门厅,走进了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是落地窗,窗外是一个荒废的花园——
杂草丛生,灌木野蛮生长,但隐约还能看出当年的布局和规模.
“妈妈喜欢花,”秦尽秋边走边说,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这花园以前种满了玫瑰。她死后,就没人打理了.”
连庭嘉的目光在窗外停留了一瞬.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满园的玫瑰盛放,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站在花丛中,回头对他笑.
那是他从照片上看到的那张脸,那是他的母亲.
可是想象的画面再美,也掩盖不了一个冷酷的事实:她已经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连庭嘉停下了脚步.
秦尽秋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连庭嘉,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自杀,”他说,声音冷得像一把刀,“被叶承枫逼死的.”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呜咽声.
连庭嘉的拳头不自觉地收紧了.
“叶承枫,”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是我的父亲?”
秦尽秋终于转过身来.
逆着光,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明.
“是.”
他说,“但他不配!”
说完这句话,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稳定而从容,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连庭嘉没有马上跟上去.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荒废的花园,看着枯黄的杂草在风中摇曳,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
精致、冰冷、充满了死者的气息.
而他,是被人从千里之外带回来的,一个新的祭品.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丝突然涌上来的不安压了下去,然后迈开步子,跟上了秦尽秋的身影.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对开的雕花木门.
秦尽秋推开门,示意连庭嘉进去.
那是一间书房.
四壁都是直达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书脊厚薄不一的书籍.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摆着一盏铜绿色的台灯,和一个空荡荡的相框.
相框是立着的,但里面没有照片.
“这是她以前的书房,”秦尽秋靠在门框上,声音淡淡的,“你可以在这里找到你想知道的任何东西,照片、日记、信件……都留着.”
连庭嘉走到书桌前,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个空相框.
“里面的照片呢?”
“被拿走了,”秦尽秋说,“被我拿走的.”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连庭嘉也没有再问.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日期.
他拿出一本翻开,看到了一行熟悉的、娟秀的字迹——
三月十七日,晴.
今天带小秋去公园,他在草地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得很伤心.
我哄他好久才止住哭声.
承枫说男孩不能太娇气,可我还是舍不得看他掉眼泪.
小秋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孩子,眼睛像承枫,嘴型像我.
有时候看着他,我就觉得,不管怎样都值了.
小秋.
连庭嘉抬起头,看向门口的秦尽秋.
“她叫你小秋?”
秦尽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那一瞬间,连庭嘉似乎在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看到了一丝裂纹,但很快就被修复如初.
“嗯,”秦尽秋说,“不过那不重要,你继续看.”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连庭嘉一个人站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纸页上,让那些字迹变得格外清晰.
他翻到了下一页.
三月二十一日,阴.
承枫的母亲今天来了.
她带了很多东西给孩子,但说的话却让人不太好受.
她说叶家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说小秋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我知道她的意思.
不是给孩子身份,而是要我离开.
可我又能去哪里呢?
连庭嘉合上了笔记本.
他忽然觉得,这座房子并不是什么坟墓.
它比坟墓更可怕.
它是一个囚笼.
而他,已经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