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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醒心灯

秦尽秋慢条斯理拿过干净帕巾,擦拭刀尖血迹,神色平静至极.

淡声吩咐下人叫来医生包扎疗伤,确保他伤而不死、痛而不绝.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转身,缓步走出这座终年荒芜的囚笼别墅.

立在门外晚风之中,夜色深沉,秋雨微凉.

他心底无声默念——

今日,是腰腹.

下次,就不知是何处了.

他的清算,他的复仇,他的救赎,他半生深埋的爱恨.

自此,经年不休.

惊秋已逝温柔,尽秋只剩荒芜.

一秋惊艳半生,一秋情尽余生.

叶家半生风雨,两代爱恨纠缠,自此,永世无休.

南诏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更早一些.

九月的风从苍濉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清冷的湿意,掠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便簌簌地落下几片半黄的叶子.

连庭嘉站在自家小院的门口,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线发了一会儿呆.

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缠缠绕绕地挂在半山腰,像一条洗旧了的白布带子.

这院子不大,青石板铺的地面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墙角的苔痕绿得深沉.

正屋门口摆着几盆快要开败的秋菊,是母亲生前种的,如今也没人打理了,花瓣边缘已经卷起了枯边,却还倔强地撑着不肯落下.

“小嘉——”

隔壁周嫂的声音隔着矮墙传过来,连庭嘉回过神,应了一声.

周嫂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糍粑走过来,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与关切.

“你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好好吃饭,这糍粑刚蒸的,你趁热吃.”

连庭嘉接过来,道了声谢.

糯米糍粑软糯香甜,咬一口,热气在口腔里散开,连带着让这个冷清的早晨也暖和了几分.

周嫂看着他吃,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堂屋里供着的两张黑白照片,欲言又止.

“嫂子,我没事.”

连庭嘉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山间的雾气,“爸妈走得安详,没什么痛苦的.”

安详吗?

他不知道.

母亲走的那天,他正在学校准备期末考试,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进了镇上的太平间.

父亲走得比母亲早三个月,也是那样突然——

早上还去地里摘了一筐青菜,中午说胸口闷,躺下就没再起来.

镇上卫生所的医生说,是心梗.

连庭嘉当时站在卫生所的走廊里,手里还攥着父亲塞给他的一张银行卡,总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没头没尾的梦.

他办完母亲的后事之后,去学校办了休学.

辅导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老师,姓吴,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她看着连庭嘉的休学申请表,抬头问了他一句:“连同学,你确定吗?大三是很关键的一年.”

连庭嘉点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确不确定,但他知道,自己暂时没办法回到校园里了.

南诏很小,小到从村头走到村尾只需要十几分钟.

这里的生活也很慢,慢到连庭嘉有时候坐在院子里,能听见隔壁周嫂家母鸡下蛋后“咯咯哒”的叫声,还有远处稻田里青蛙有一搭没一搭地鼓噪.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安静得有些不像话.

连庭嘉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这院子里的一棵树,扎根在这里,日复一日地面对同样的天空,同样的山脊,同样清冷的秋风.

他偶尔会做梦.

梦里是一些模糊的碎片——

高耸的楼房,光滑如镜的地面,一双皮鞋踏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有一个声音,低沉而温柔的,似乎在叫他.

可每次醒来,那些画面就像被水冲过的墨迹,迅速地洇开、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闷地压在胸口.

他想,大概是因为最近太累了.

父亲在世的时候,偶尔会在他看书看到深夜时端一杯热牛奶进来,摸摸他的头,说一句“早点睡.”

那时候连庭嘉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如今想起来,却是再也没有了.

母亲爱花,院子里那些菊花就是她春天时一株一株移栽过来的.

她说秋天开的花最有骨气,不像春天的花,一场雨就落了.

如今花还在,种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连庭嘉蹲在菊花前,摘掉了几片枯叶.

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的,像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他想,他需要一些时间.

时间会抚平一切,时间会让所有尖锐的痛苦变得钝钝的,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千百遍的鹅卵石,虽然有痕,但不会再割伤人了.

他是这样相信的.

那天下午,天色比往常暗得更早.

连庭嘉坐在堂屋里看书,是一本从镇上书店淘来的旧书,书页泛黄,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好像在消磨什么——

消磨时间,消磨寂寞,消磨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莫须有的情绪.

天色暗下来了.

然后,下雨了.

起先只是细密密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着,打在瓦片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后来越下越大,雨点密集起来,像无数颗小石子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山里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水从四面八方倒下来.

连庭嘉起身去关窗.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汽车的声音.

车声在非年非节的南诏村里并不常见.

这里太偏远了,偏到连镇上的班车一天都只有两趟,村里人进出大多是骑摩托车或者电动车.

可是这声音不对——

不是摩托车那种“突突突”的引擎声,而是低沉的、沉稳的、带着某种压迫感的轰鸣.

不止一辆.

连庭嘉的手停在窗户的木闩上。他侧过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雨幕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隐约看见几束刺眼的白光,穿过密密的雨帘,停在自家院门外.

那光是车头的大灯,雪亮雪亮的,在雨中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晕,像夜里野兽的眼睛.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高大,撑开一把黑伞.

紧接着,另一辆车里也下来几个人,同样是黑衣黑伞,在雨幕中沉默地站成一排.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训练有素的某种队伍.

连庭嘉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

在理智上,他应该感到警惕——

一群陌生的黑衣人,突然出现在南诏这个偏僻的小村庄,停在他家门口,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什么好事.

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攫住了他,让他的心跳开始不自觉地加快.

那些人并没有涌上来.

他们只是分立在院门两侧,微微垂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主车的后门打开了.

首先映入连庭嘉视线的,是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几点水花.

然后是一截深灰色的裤管,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

一把更大的黑伞被身后的保镖撑开,罩在那人头顶上方,将雨水尽数隔绝在外.

那人站直了身体.

连庭嘉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五官深邃而冷峻,像是用刀裁出来的.眉骨的弧度很漂亮,鼻梁高而挺直,薄唇微抿,是一副天生矜贵的模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一双眼睛微微上扬,眼尾带着一丝天然的弧度,像极了狐狸.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狐媚的神采,反而沉得像一潭深水,冰冷、幽深,仿佛能将所有的情绪都吞噬殆尽.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剪裁精良,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

雨水顺着他身后那把大伞的边缘淌下来,形成一道水帘,将他与这个简陋的村庄隔绝开来.

他站在院门外,隔着重重雨幕,目光穿过了青石板的小院,穿过了半开的堂屋门,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连庭嘉的脸上.

四目相对.

连庭嘉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像是有蚂蚁沿着脊椎缓缓爬过,又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

他从未见过这张脸,但他觉得这张脸很熟悉.

不是在哪儿见过的那种熟悉,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像是他曾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双眼睛,又像是他看到的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只是眼睛却截然不同.

那个人在雨中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雨很大,他的衣角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一点,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连庭嘉,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黑色的皮鞋踏上青石板,一步一步地朝堂屋走来.

身后撑伞的人紧紧跟着,不敢有半步落下.

他路过菊花旁边时,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扫过那些打蔫了的秋菊,嘴角动了动,也不知是什么表情.

他走到了堂屋门口.

连庭嘉退后了一步.

不是害怕,而是因为这个人的气场太强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是将所有周围的空气都压缩了,让连庭嘉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那个人收起了伞.

准确地说,是他微微侧过身,身后的随从立即将伞收起.

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站在屋檐下,离连庭嘉不过三步的距离.

近在咫尺.

连庭嘉看得更清楚了.

他确实很年轻,大概跟自己差不了几岁.

眉毛浓而黑,像是蘸着墨画的,尾端微微上扬.

眼窝很深,衬得那双眼睛更加幽深.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几乎透明的冷白,衬得嘴唇的颜色都显得有些淡.

他的睫毛上沾着一点雨雾,微微闪动时,像蝶翼一样轻轻颤动.

他开口了.

“连庭嘉?”

声音不轻不重,语气平淡如水,却莫名地让人不敢轻视.

那声音里有一种天然的、浸在骨子里的居高临下,像是习惯了被人仰望,也习惯了掌控一切.

连庭嘉微微皱眉.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稀奇,但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连庭嘉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堂屋.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简陋的家具、灶台上还没收起来的碗筷、墙角堆着的农具,最后定格在正中供着的那两张黑白照片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连庭嘉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在问你话.”

连庭嘉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个人终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他.

这一次,连庭嘉在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捕捉到了某种极细微的波动——

太快了,快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那个人随即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称不上笑容的表情.

那表情很奇怪.

像是悲伤,又像是嘲讽.

又或者,两者都不是.

“我叫秦尽秋.”他说,“是你的弟弟.”

连庭嘉愣住了.

雨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更大了,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

“我的……弟弟?”

“你的母亲叫秦意深,”秦尽秋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一颗一颗投进平静的水面,“她也是我的母亲,二十一年前,她在榆城生下你,后来又生下了我.”

连庭嘉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站在那里,雨水透过半开的窗户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衣角,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叫秦尽秋的人,看着那双和他有几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你是在八岁时走丢的,”秦尽秋的声音又响起,“我来,是接你回家的.”

回家.

这两个字落在连庭嘉的耳朵里,竟然有些刺耳.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两张黑白照片.

那是他的父母,养了他十三年,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照顾他,直到他们双双离开.

那是他的家,他的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连庭嘉的声音有些涩,“我的父母,已经死了.”

“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秦尽秋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的亲生母亲,也死了,被你父亲害死的.”

连庭嘉猛地转头,目光凌厉起来:“你说什么?”

秦尽秋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避.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身后织成一道水帘,他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跟我回榆城.”

他说,“我会告诉你,所有你应该知道的事.”

连庭嘉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盖过了一切.

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在已经湿透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自称为他弟弟的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种情绪复杂到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是震惊?

是怀疑?

是恐惧?

还是那一丝被他深埋在心底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某种期待?

秦尽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坐在一把藤椅上,对着镜头温柔地笑.

她的眼睛是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眉宇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柔和安静.

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连庭嘉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开始颤抖.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秦尽秋的时候,会觉得那张脸很熟悉了.

因为那个女人的某些形态,和秦尽秋的一模一样.

而那个女人的脸型,眉眼之间的距离,嘴角的弧度——

和他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叫秦意深,”秦尽秋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她是我们的妈妈.”

连庭嘉伸出手,接过那张照片.

他的手指触到照片边缘时,微微发抖.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他低头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从未见过她,明明他连她的存在都不曾知晓.

可是照片上那个温柔的笑脸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一扇一直紧闭着的门.

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心跳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是有人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秦尽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块冰封的湖面,看不见底下暗流涌动的模样.

只有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在大衣口袋里,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是他用来克制自己不要冲上去抱住那个人的唯一方式.

雨还在下.

两个有着相似眉眼的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槛,隔着十三年的分离,隔着无边的雨幕和未知的真相,沉默地对视着.

连庭嘉抬起眼睛,看着秦尽秋,声音沙哑地问:“我们的妈妈……是怎么死的?”

秦尽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别过头去,看向院子里被雨水冲刷得摇摇晃晃的菊花.

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才从雨声中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跟我回家,”他说,“到家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