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城的秋雨,从来都是缠人的.
绵绵密密,无休无止,将整条盘山公路裹进一片灰白雾霭里.
路面被冷雨浸透,湿滑油亮,山风卷着雨丝横冲直撞,拍打车窗,发出簌簌沉响,像一场无休止的呜咽,预演着即将落幕的别离与悲剧.
山道蜿蜒,临崖曲折,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一侧是连绵沉雾的青山,视线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前路模糊难辨.
一辆红旗CA770,正借着雨色夜色,在蜿蜒山道上飞速疾驰.
车尾溅起漫天碎雨,车轮碾过积水,划出仓促仓皇的水痕,藏不住车内人极致的慌乱与逃离.
紧随其后,一道漆黑光影死死咬尾.
黑色保时捷车身低伏,线条冷冽,在滂沱雨幕里如同蛰伏的猎影,步步紧逼,寸寸不放.
副驾位置上,秦意深深深攥着指尖,指节泛白,骨色清冷.
她生得极美,一双桃花眼本是含情带韵、温柔婉转,揽尽世间风月温柔.
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尾红痕破碎,眼底爬满细密血丝,瞳仁里盛着摇摇欲坠的恐惧与惶然,像一只误入绝境、无处可逃的惊兔,浑身都绷着濒临崩溃的颤意.
雨声太吵,风声太急,身后追逐的压迫感,更是沉沉覆顶,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侧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小心翼翼开口:“沉郢,可以再快一点吗?”
许沉郢握着方向盘的手绷得极紧,指骨分明,青筋微隆.
他目视前方雨雾笼罩的险路,心头清楚,这般天气、这般山道,早已容不得半分激进.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覆上她冰凉颤抖的手背,掌心温热,温柔按压,耐心宽慰,嗓音压得低缓安稳,替她抚平心底翻涌的惊惶.
“不行啊深深,这条路本来就险,依山傍崖,弯多雾重,如今大雨滂沱,路面湿滑至极,再加速,我们很容易失控坠崖,会出事的.”
他侧眸看她一眼,眼底盛满心疼与不忍,再度轻声安抚:“你别怕,他的处境,并不会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今日我既然敢带你走,就一定会护你周全,绝不会让你再被他抓回去,信我!”
温柔的语调,沉稳的笃定,像一缕微弱浮光,堪堪托住了秦意深濒临崩塌的心神.
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眼底极致的惊惧褪去大半,可眼眶依旧滚烫湿热,蓄满了沉甸甸的泪水,摇摇欲坠.
她抬眸,看向身侧倾力护她的男人,扯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极浅、极淡,薄薄栖在唇角,勉强又苍白,没有半分明媚暖意,全然是强撑出来的体面.
风雨前路,亡命逃离,她早已身心俱疲,寸寸皆累.
“沉郢,谢谢你.”
许沉郢望着她破碎隐忍的模样,心头酸涩泛滥,轻声回她:“我说过,你永远不用跟我说谢谢。我救你,从来都是心甘情愿,你不必愧疚,更不必不安.”
秦意深轻轻摇头,鼻尖发酸,终是抵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一滴滚烫泪水,无声坠落,砸在自己微凉的手背上,凉得极快,却烫得心口发疼.
是她太傻了.
年少心动,一眼沉沦,数年深陷,错付真心.
若不是她太过天真,太过贪恋那一时半刻的温柔偏爱,怎会困在牢笼数年,进退无门,落得如今亡命逃离、无路可退的地步.
雨势愈发汹涌.
天际雨帘层层叠叠,倾泻而下,山风呼啸,卷着冷雨砸落车身,前路彻底被白雾封死.
山道崎岖弯折,每一处拐点,都是绝境般的狭路.
终于,行至一处临崖弯道.
后方紧追不舍的黑色保时捷骤然提速,凌厉超车,车身一横,稳稳横亘在他们前方.
刺耳的制动声刺破雨幕,死死逼停了前路所有生机.
两辆车静静对峙在滂沱秋雨里.
不过短短数十秒的凝滞,保时捷车门打开.
一道矜贵挺拔的身影,踏雨而下.
男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副极致俊美的皮囊.
一双狐狸眼眼尾微扬,生得天生贵骨、自带锋芒,眉眼精致凌厉,面容冷薄如雪,一身清贵孤傲,生人勿近.
可那双漂亮的眼底,覆着终年不化的寒霜,冷漠、寡情、强势,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碾压气场.
身后有人紧随,为他撑开一把漆黑雨伞,稳稳罩住他周身风雨.
他步履从容,大步流星,踏过满地积水,朝着前方被逼停的车辆步步逼近.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与强势.
车内的秦意深心脏骤然紧缩,彻底沉入谷底.
终究,还是逃不掉.
许沉郢抬手,轻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眼神坚定,温柔安抚.
“别怕,待在车里,我来解决.”
话音落,他推开车门,独自踏入漫天风雨之中,只身迎上前来人.
叶承枫停在他面前.
他自始至终,未曾抬眼去看许沉郢半分,眸光淡漠疏离,仿佛眼前之人不值他一瞥,不屑、轻蔑、漠然,尽数藏在清冷眉眼间.
薄唇轻启,语调平缓无波,却字字沉压,带着翻覆风雨的压迫感.
“许沉郢,不知道你打算拐带我的人去哪里?”
许沉郢胸中郁气翻涌,怒意丛生,迎着他满身贵气与强势,毫无半分退缩怯懦,语气铮铮作响.
“叶承枫,你若尚存半分良知,就该放手,放我们走!”
叶承枫眸光微抬,淡淡扫他一眼,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万事不入眼的模样.
“你要走,我不拦。但我的夫人,必须留下.
“你的夫人?”
许沉郢像是听见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骤然冷笑出声,凤眼凝寒,死死锁定眼前矜贵冷漠的男人,眼底尽是讽刺和愤懑.
“我若没记错,你法律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林家大小姐林晚棠.
那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叶太太,如今你张口闭口,说秦意深是你的夫人?”
“叶总权势滔天,便可肆意妄为、知法犯法,行这三妻四妾、强囚人身的霸道行径吗?”
叶承枫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轻蔑弧度.
这是对峙至今,他脸上第一次浮现情绪.
不屑,凉薄,高高在上.
“我与她之间的私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许少爷,最好把人交出来,别仗着你许家在军方势力,便以为我不敢动你.”
“倘若,我偏不呢?”
许沉郢寸步不让,身姿挺拔,牢牢挡在车前,替身后车内的人,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话音未落,劲风掠过.
叶承枫面无色变,上前一步,骤然出拳.
重拳破空,狠狠砸在许沉郢面门.
力道沉猛,毫无留情.
许沉郢猝不及防,身形骤然后退数步,脊背重重抵在冰冷的车身上,震得五脏六腑一阵翻涌.
唇角瞬间撕裂,温热的血迹缓缓渗出,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
他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唇角血痕,眼底怒意更盛,寒芒凛冽,依旧不肯退让半分.
叶承枫的拳面同样擦破皮肉,渗出血色.
他从不留情,对旁人,更是对自己.
身后人即刻递来干净手帕,他随手接过,粗略擦拭掉掌心血迹,动作矜贵冷然,不见半分波澜.
车内.
秦意深蜷缩在座位上,浑身冰凉,极致的恐惧攥紧四肢百骸,让她几乎窒息.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场对峙,不敢去看那个让她爱到极致、也怕到极致的男人.
可当她透过雨雾,清晰看见许沉郢硬生生受下那一拳、唇角染血的瞬间.
心底最后一丝怯懦被冲破,理智终究战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不能再拖累旁人.
不能再让真心待她的人,为她无谓牺牲、遍体鳞伤.
秦意深猛地松开紧握已久的安全带,推开车门,踏入漫天冷雨之中.
冰凉雨丝瞬间覆满全身,浸透衣衫,刺骨寒凉.
叶承枫看见她下车的瞬间,周身凛冽寒意骤然收敛,眼底戾气褪去,大步朝她快步走来,脱下身上昂贵的黑色西装外套,稳稳披在她单薄颤抖的肩头,将风雨与寒凉尽数隔绝.
许沉郢亦即刻移步,挡在秦意深身前,眼底满是心疼焦灼,轻轻摇头,低声劝阻:“深深,不要过来.”
秦意深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抬手,指尖轻柔抚上他带伤的唇角,指尖微颤,嗓音温柔却坚定.
“够了,沉郢.”
“你已经帮我太多了,到此为止吧.”
她说完,缓缓挪开脚步,越过护她的许沉郢,抬眸看向身侧眉眼冷峻、神色沉沉的男人——叶承枫.
风雨浩荡,世事浮沉,她逃了这么久,终究是逃不出他的掌心.
她眼底最后一点倔强彻底熄灭,只剩无尽疲惫与认命.
她轻声开口,嗓音轻得像风雨里即将破碎的絮影.
“承枫,我跟你走,你放过他.”
叶承枫眉心骤然紧蹙,眸光沉冷如霜.
“意深,你在同我谈条件?”
他逼近半步,居高临下看着她脆弱苍白的眉眼,语调寒凉刺骨.
“你一声不吭,抛下我、抛下年幼的孩子,跟着外人仓皇出逃,我心痛至极、隐忍至今,如今,你还要为了这个人,同我讲条件?”
秦意深抬眸,眼底一片寒凉死寂.
“你不答应?”
叶承枫别开视线,不愿看她眼底破碎的漠然,字字冷硬.
“意深,别把我对你仅存的温柔纵容,当成我原本的模样,我从来,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良善.”
是啊.
她早该明白的.
这人天生凉薄,心性冷硬,权欲深重.
对她数年温柔偏爱,不过是万千算计里一点微不足道的心动.
她竟天真以为,这点心动,足以抵过他半生权衡利弊.
可后来才明白那是何其可笑,何其愚蠢.
秦意深低低冷笑一声,笑意苍凉又荒芜,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湮灭.
像是终于彻底斩断了数年执念,彻底放下了年少心动.
无人看清她袖中悄然收紧的指尖,无人察觉她早已暗藏决绝.
下一瞬,一道寒光骤然乍现.
一把锋利小巧的水果刀,自袖中悄然滑落,落入她掌心.
动作太快,太决绝,不带半分犹豫.
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来不及阻拦的瞬间,她抬手,狠狠将刀尖刺入自己温热跳动的心口.
利刃入肉,精准、狠绝、义无反顾.
猩红温热的血,瞬间浸透素色衣裙,在滂沱冷雨里,晕开大片绝望的红.
身躯骤然失重下坠.
叶承枫瞳孔骤缩,心神俱裂,不顾一切大步上前,伸手牢牢将她下坠的身子紧抱入怀.
温热鲜血迅速浸透他的衣衫,滚烫的温度,灼得他四肢百骸瞬间冰冷麻木.
“意深——!”
他声音彻底碎裂,全然失了往日矜贵冷静.
他抱着她踉跄上车,嗓音颤抖嘶哑,厉声催促司机全速赶往最近的医院.
密闭车厢之内,死寂无声.
只剩车轮疾驰的风声,和两人之间沉沉压落的绝望.
素来冷心冷情、从未落泪的叶承枫,眼眶彻底泛红.
积攒近二十年、从未崩塌的冷静克制,在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滚烫泪水毫无预兆坠落,一滴一滴,砸落在秦意深苍白失血的脸颊上.
秦意深虚弱地掀开沉重眼皮,指尖微微抬起,轻轻拂去他眼角滚烫的泪.
雨落车窗,模糊光影.
若不是身在封闭车厢,她几乎要以为,这落在他眼底脸上的,是漫天寒凉秋雨.
原来,铁石心肠、凉薄绝情的叶承枫,也会落泪.
真是讽刺,真是荒唐.
她气息微弱,心口剧痛难忍,每一字每一句,都耗尽全力.
“承枫,你可不可以放过沉郢?”
“他是无辜的……从头到尾,都是我执意要走,与他无关.”
她呼吸断续,眼底慢慢漾开一丝微弱的祈求.
“还有我们的孩子,就给他取名为秦尽秋,让他随我姓,好不好?”
尽.
是情深耗尽的尽.
是故事尽头的尽.
是她这一生,爱至尽头、痛至尽头、执念尽数归零的结局.
叶承枫抱着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出一个巨大空洞,冷风呼啸灌入,痛到失语,痛到无法呼吸.
他只能用力点头,眼眶通红,泪水不止,尽数应下她所有遗愿.
他从未想过,自己半生强势、半生掌控一切,却唯独留不住一个心甘情愿、以死相离的她.
心口血肉翻涌的剧痛,远比自己挨刀受创、遍体鳞伤,要痛上千倍万倍.
这一刻他终于懂得——
真正被刺穿心脏、濒临死去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是他自己.
秦意深靠在他怀中,痛感席卷全身,比分娩生子更甚百倍.
可她却慢慢松弛了所有紧绷的筋骨.
终于解脱了.
终于不必再困于情爱囚笼,不必再患得患失,不必再爱得卑微、痛得无望.
这是她穷尽一生,能为自己、为旁人、为孩子,挣来的最好结局.
她轻轻呢喃,气若游丝
“尽是……尽头的尽……”
话音落尽.
指尖垂落,眼眸轻轻合上.
彻底没了气息.
风雨骤停,人间失色.
她不痛了.
这辈子,往后余生,岁岁年年,再也不痛了.
二十六岁的秦意深.
死在滂沱秋雨里.
死在最爱亦最恨的人怀中.
死在她缘起心动、也缘尽别离的秋天.
……
车声远去,风雨依旧萧瑟.
原地只剩许沉郢孤身立在漫天雨幕中,僵立良久,久久无法回神.
他怔怔盯着地面那滩被雨水渐渐冲淡的血色,浑身冰凉,心口荒芜一片.
为什么?
为什么秦意深宁愿以死断局,宁愿终结自己短暂一生,也不愿半分伤害叶承枫?
那把水果刀,是他当初执意带她逃离之时,亲手送给她防身所用.
是他怕她受委屈、怕她被囚禁、怕她孤身无依,特意为她准备的保命之物.
可最后,这把刀,成了终结她性命的凶器.
原来,杀死秦意深的人,从来不止叶承枫一个.
他许沉郢,亦是凶手.
是他太过自负,太过莽撞,自以为能带她逃离苦海,自以为能救她出牢笼.
到头来,不过是加速了她的绝境,逼她以死落幕.
……
医院灯火惨白,人世寒凉.
叶承枫抱着早已冰冷无声的秦意深,疯了一般四处求救,猩红着眼,失尽所有矜贵傲骨.
可全院医生护士,无人敢接.
所有人看着那具早已没了生机的躯体,只能低头垂目,轻声一句节哀.
权势滔天又如何?
终究,留不住一具心上人温热的躯体,换不回一条执意离去的人命.
最终,他孤身一人,抱着她冰冷的骨灰盒,失魂落魄,落寞归城,重回空旷死寂的叶家大宅.
秦意深离世一月.
全网舆论轰然炸开,掀起漫天风波.
词条屠榜,热搜沸沸扬扬,铺天盖地,尽是关于二十六岁影后秦意深的流言蜚语.
#影后秦意深去世,享年二十六岁.
#秦意深生前遗作《作茧自缚》定档上线!
#秦意深小三实锤???
#最年轻影后靠爬床上位???
#秦意深背后金主曝光……
#影后奖杯背后授意人竟是他???
……
污名缠身,诋毁遍地,恶意裹挟.
叶家连夜重金压下舆论,层层打点,将叶承枫从这场舆论风波中彻底择出来.
世人不知秋雨亡命,不知以死诀别,不知情深陨落.
只知她私生活不堪,名声败坏,死因蹊跷,落得一身骂名.
半个月后,风波渐息,尘埃落定.
可那个短暂璀璨、温柔赤诚、惊艳一整个时代的秦意深,死后依旧万人诟病,污名加身,无人清白,无人救赎.
……
秦意深离世半年.
叶承枫终于从恍惚沉沦里,被迫接受她永远离去、再也不归的事实.
回首往昔,恍然如梦.
他们的初遇,浪漫得如同童话落笔.
盛大晚宴,灯火琉璃,年少矜贵的商界新贵,偶遇干净温柔、眉目惊艳的新人演员.
一眼心动,一眼沦陷,一眼情深.
二十四岁的叶承枫,对二十三岁的秦意深,一见钟情,执念丛生.
此后数年,倾尽资源,热烈追逐,百般宠溺,予她世间所有浮华荣光.
三年深秋,秋风正好.
秦意深终究抵不过他数年温柔热烈,点头应允,落入情网,彻底沉沦.
那时秋光温柔,那时心动坦荡.
相恋之后,叶承枫予她万般偏爱.
金钱、荣光、资源、呵护、情绪纵容,给尽她对爱情所有美好幻想.
唯独一样——名分.
他曾真心动过娶她的念头,曾鼓起勇气同父母摊牌,想要越过门第桎梏,护她一生安稳.
可终究,抵不过叶家森严规矩,抵不过豪门权衡利弊.
叶家绝不接纳一位演员身份的儿媳,绝不允许未来掌权人,娶一个世人口中的“戏子”.
门第悬殊,阶级壁垒,硬生生隔死了两人的前路.
他不甘心,又试图以怀孕相逼,可即便她身怀六甲,叶家依旧寸步不让.
叶父狠话落地——
若执意迎娶秦意深,便永久剥夺他叶家继承人身份,斩断他所有前路权柄.
二十六岁的叶承枫,早已深谙权势滋味,早已习惯俯瞰众生、执掌风云.
于是他犹豫了.
爱情浪漫缥缈,可权势立身、基业根深,才是人间立足的根本.
权衡利弊之下,他终究还是选择舍弃了情爱.
他从未对秦意深坦白分毫,从未告诉她这场无声博弈、这场无望结局.
他贪恋她的温柔,贪恋她的真心,贪恋她满眼是他的爱意,却吝啬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归宿.
长子降生,秋风萧瑟.
秦意深为孩子取名——叶惊秋.
那年秋天,他惊艳了她一整个青春岁月.
她便以孩子为名,铭记那场盛大心动.
可孩子满月未久,全网官宣铺天盖地.
叶、林两大豪门联姻,铁板钉钉.
叶承枫要迎娶林晚棠,无可逆转.
那一刻,秦意深数年深情、数年沉溺、数年期盼,尽数碎裂成灰.
她质问、求证、不甘、崩溃.
可等来的,只有他一句冷漠敷衍的——别闹,不过一个名分而已.
不过一个名分.
简简单单六个字,彻底杀死了她所有的爱意.
她终于彻底心死,决意逃离.
她求助挚友许沉郢,谋划脱身,却很快被叶承枫察觉行踪,彻底软禁囚于叶宅.
牢笼岁月,不见天日.
不久,林晚棠嫁入叶家.
同年,被软禁的秦意深,再度怀上身孕.
无望余生,层层枷锁.
她数次自尽,数次求死,皆被救下.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日煎熬,夜夜绝望.
她终于明白,硬碰无用,挣扎无用,哭闹无用.
只能隐忍蛰伏,静待时机.
终于,在次子降生未久,她抓住唯一契机,被许沉郢拼死救出.
那场秋雨逃亡,是她此生唯一一次自由.
也是她最后一次,奔赴生路.
她的一生,起于秋,终于秋.
数年前秋雨潇潇,他冒雨送花,温柔入心,虏获她全部真心.
数年后秋雨滂沱,她冒雨逃亡,以死诀别,散尽她全部深情.
一岁余的叶惊秋,永远失去了温柔爱他的母亲.
而后,秦尽秋降临人间,随母姓,载着母亲最后的执念与遗憾,落世浮沉.
从一场惊艳初秋,到一场情尽落幕.
不过短短一年光阴.
自秦意深离世后,叶承枫性情彻底颠覆,判若两人.
他将所有愧疚、所有弥补、所有残存的温柔,尽数倾注在长子叶惊秋身上,极尽呵护,万般纵容,舍不得半分苛责.
可面对幼子秦尽秋,他眼底只剩冷霜、厌恶、迁怒与暴戾.
冷眼相待,漠视疏离,动辄责罚,拳脚相加.
年幼的叶惊秋永远温柔护在弟弟身前,替他挡下所有苛待与暴戾.
年幼的秦尽秋懵懂无知,不知自己为何生来不被父亲偏爱,不知自己为何日日承受冷漠责罚.
他天真以为,一切根源,皆是自己随母姓秦,不随父姓叶.
某日,他鼓起所有勇气,怯生生找到叶承枫,小心翼翼开口,主动提出想要改姓归宗,随父姓叶.
他以为,只要改姓,便能换来一丝垂怜,一丝温柔,一丝父爱.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积压多年偏执与悔恨的叶承枫.
那日的叶承枫,近乎疯魔.
举起鞭子便是暴戾责打,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
小小的孩子被打得晕倒在地,他依旧未曾停手.
年幼的秦尽秋,从此彻底冰封心底柔软,埋下恨意与偏执的种子.
八岁那年.
一场意外山崖失足.
叶惊秋坠落深山悬崖,杳无音信,搜寻无果,生死未卜.
自此,叶家再无温柔圆满的孩童.
叶惊秋失踪,杳然于世.
秦尽秋成了叶承枫唯一留在身边、唯一存活的子嗣,成了无可替代的叶家唯一继承人.
纵使万般厌恶,纵使满心迁怒,叶承枫也只能将他留在身边,亲自抚养长大.
岁月浮沉,数十年弹指一挥间.
彼时秦尽秋二十岁,彻底羽翼丰满,执掌叶家所有权柄,登顶商界.
他掌权后的第一件事.
便是将养育他、苛待他、亏欠他、折磨他半生的亲生父亲,彻底囚禁.
彼时,叶家二老早已病逝离世.
正妻林晚棠素来淡漠疏离,对这场商业联姻毫不上心,对叶承枫的生死浮沉,更是漠不关心.
无人过问叶承枫的消失,无人追查他的踪迹.
世人眼中,他们是仅剩彼此的至亲父子.
可唯有秦尽秋自己知晓——
他们是世间最恨彼此、最怨彼此、最亏欠彼此、最纠缠彼此的仇人.
城郊半山私人别墅,常年孤寂清冷,与世隔绝.
叶承枫被束缚禁锢在座椅之上,数年如一日.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年过四十,依旧眉目冷峻、矜贵出众,风骨未减当年.
唯一的变化,是两鬓霜白,眼角细纹浅生,沉淀尽半生沧桑悔恨.
即便身陷囹圄、被亲子囚禁,他依旧端坐挺拔,神色淡然,不见狼狈.
对面,秦尽秋端坐如常.
少年清冷凌厉的眉眼,七分承袭母亲温柔骨血,三分复刻父亲冷峻矜贵.
他指尖把玩着一柄冷亮军刀,神色淡漠,眼底无波无澜,只剩经年不散的寒凉.
良久,他抬眸,语调轻缓,却字字诛心,带着少年登顶、掌控全局的漠然与狠戾.
“父亲.”
“我一定会把哥哥找回来.”
“等他回来,您就好好看着,看着我如何一点点折磨、一点点清算、一点点讨还所有旧债.”
“您一定要争气,好好活着,别轻易认输,别轻易死去.”
“我们父子之间,这场漫长的赎罪游戏——
才刚刚开始.”
叶承枫抬眸,眼底翻涌极致厌恶与愤懑,字字沉怒.
“孽障!!孽障!!”
秦尽枫闻言,非但不怒,反而低低放声大笑,笑声清冷张扬,带着破罐破摔的荒芜与偏执.
他不再把玩军刀,指尖一动,锋利刀尖骤然向前,精准刺入叶承枫腰腹侧方.
快、准、狠!
一瞬入肉,一瞬见血.
不过瞬息,他又利落拔出.
温热血色瞬间浸透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