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江若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何初霁锁骨下方那朵彼岸花纹身,像一个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一遍遍地回想何初霁说出“我就是SLF-007”时的神情——那种平静之下的破碎感,那种故作轻松背后的沉重。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何初霁的微信头像。对话框里还停留在下午他发的那句“晚上早点休息”。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第二天一早,江若霁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市局,刚进大门就被老周拦住了。
“江医生,你来得正好。”老周递给他一份文件,“刚收到的消息,城南河边又发现一具尸体,情况和上一个很像——男性,年龄二十到三十岁之间,颈部有勒痕,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两到三天前。”
江若霁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背部有没有纹身?”
“目前还不确定,现场的兄弟说尸体已经开始腐败了,具体情况要等你到了才能确认。”老周说着,压低了声音,“而且还有一个情况——我们在死者身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什么字?”
老周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欢迎回来,SLF。’”
江若霁的瞳孔骤然收缩。
“纸条在哪儿?”
“已经送到物证科去做指纹和笔迹鉴定了。”老周说,“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连着两具尸体,都跟那个什么SLF有关系,这绝对不是巧合。”
确实不是巧合。
有人在挑衅。
或者说,有人在故意留下线索,引导他们一步步深入调查。
而这个人,很可能知道何初霁的真实身份。
江若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现场我马上过去。另外,帮我联系一个人——”
“何初霁是吧?我已经通知他了。”老周咧嘴一笑,“他说半小时内到。”
江若霁看了老周一眼,没有多说,拎起勘查箱快步走出了大楼。
城南河边的现场比上一次更加棘手。
尸体被丢弃在河堤下方的一片灌木丛中,发现尸体的是一个晨练的老人。由于这两天持续高温,加上河边的潮湿环境,尸体的腐败程度比预想的要严重得多,面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膨胀变形,几乎无法辨认原本的容貌。
江若霁到达时,何初霁已经到了。
他正蹲在警戒线外围,跟一个年轻的刑警说着什么,看到江若霁过来,朝他点了点头,表情比平时正经了许多。
“什么情况?”江若霁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目光扫向那具尸体。
“比你上次那具麻烦得多。”何初霁指了指尸体的方向,“面部软组织大量缺失,部分骨骼外露,想要做后期修复的话难度很大。不过这不是重点——”
他顿了顿,看向江若霁:“重点是,他背上的纹身还在。”
江若霁心中一沉。
他穿上防护服,戴好手套,走进警戒线内。尸体仰面躺在灌木丛中,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和牛仔裤,衣物已经被河水浸透,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江若霁蹲下身,小心地掀起死者背部的衣物。
一朵彼岸花赫然映入眼帘。
和上一具尸体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图案,一样的字母缩写。唯一不同的是,这朵花的颜色更加鲜艳,线条也更加锐利,像是最近才纹上去不久的。
“新鲜纹身。”江若霁低声说,“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那就说明了一件事。”何初霁不知何时也走进了警戒线,蹲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引路人’不仅没有消失,而且最近还在活动。这具尸体很可能是他们近期的新‘产品’。”
江若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何初霁的表情很平静,但江若霁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你还好吗?”他问。
“我没事。”何初霁扯了一下嘴角,但这个笑容没能到达眼底,“倒是你,连续两天看到这种东西,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习惯了。”江若霁收回目光,继续检查尸体,“做我们这一行的,要是连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趁早转行。”
何初霁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蹲在尸体旁边,一个负责勘验取证,一个负责评估后期处理方案,配合得意外地默契。偶尔手臂碰到手臂,谁也没有刻意避开,仿佛这种不经意的触碰已经成为了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
半个小时后,江若霁完成了现场的初步勘验。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两天前的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死因和上一具一样,机械性窒息。颈部勒痕的宽度和纹理高度一致,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种作案工具。”他站起身,摘掉染血的手套,“除此之外,死者右手有多处骨折,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被拔掉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死者在生前遭受过严重的虐待和逼供。”
何初霁站在他身边,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们一向如此。”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江若霁听得出来,那平静的语气下藏着的是怎样沉重的记忆。
他没有接话,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何初霁的手腕。
这个动作很短暂,只有两三秒钟,然后他就松开了,转身去收拾勘查箱。
何初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江若霁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回到市局已经是中午了。
江若霁一头扎进了解剖室,开始对第二具尸体进行详细的检验。何初霁没有离开,而是坐在解剖室外的走廊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自动售货机买的速溶咖啡,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两点,江若霁从解剖室走出来,看到何初霁还坐在那里,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没走?”
“等你啊。”何初霁站起身,晃了晃手里已经凉透的咖啡,“怎么样,有什么新发现?”
“两具尸体的勒痕确实出自同一类工具,是一种直径约三毫米的麻绳,表面经过特殊处理,质地坚韧但不伤皮肤表层。”江若霁一边脱掉白大褂,一边说,“凶手的手法很专业,知道如何在不留下过多外伤的情况下致死,应该有医学或解剖学背景。”
“医生?”何初霁挑眉。
“或者兽医、屠夫、殡葬行业从业者——”江若霁说到“殡葬行业从业者”时,特意看了何初霁一眼,“总之是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的人。”
何初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喂,你该不会是怀疑我吧?”
“如果我要怀疑你,就不会把这些信息告诉你了。”江若霁淡淡地说,“走吧,去食堂吃点东西,我请客。”
何初霁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江医生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吃算了。”
“吃!谁说我不吃!”何初霁立刻跟上来,与他并肩走在走廊里,“我要吃红烧排骨,还要加一个鸡腿。”
“经费有限,只能吃素菜。”
“你这是请客的态度吗?”
“不满意可以AA。”
“行行行,你说了算。”
两人的身影并排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远去,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食堂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江若霁果真只点了两个素菜和一个汤,何初霁看着桌上的饭菜,一脸哀怨。
“江医生,你这也太抠了吧?”
“法医工资不高,体谅一下。”
“那你早说啊,我来请。”何初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下次别跟我抢单。”
江若霁没有回答,低头默默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何初霁:“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你的事。”
何初霁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我的事?”
“嗯。”江若霁的表情很认真,“我在想,你当初是怎么逃出来的。”
何初霁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不是我逃出来的。”他说,“是有人救我出来的。”
“谁?”
“一个警察。”何初霁的目光没有收回来,依然望着窗外,“那时候我刚被转移到穗城不久,还没来得及被送出境。那个警察在一次突击行动中发现了我,把我从那个地方带了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后来我才知道,那次行动就是他一个人策划的。没有上级命令,没有支援,他单枪匹马闯进了那个窝点,救出了包括我在内的五个孩子。”
“那个警察现在在哪里?”
何初霁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江若霁。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江若霁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悲伤。
“他牺牲了。”何初霁说,“在我被救出来之后的第三年,他在追查‘引路人’残余势力的时候,遭遇了意外。官方说法是交通事故,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食堂里的喧嚣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空间。
江若霁伸出手,覆在了何初霁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
何初霁的身体微微一震,低头看了看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江若霁。
“我只是觉得,”江若霁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何初霁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都不一样——没有戏谑,没有伪装,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发自内心的笑。
“谢谢你,江医生。”他反手握住了江若霁的手,指尖微微收紧,“这句话,我记下了。”
两只手交握在午后的阳光里,温暖而坚定。
有些裂缝,也许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