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嘈杂声仿佛在那一刻被隔绝在外。
江若霁的手覆在何初霁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何初霁低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收紧手指,反握了回去。
两只手交握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谁也没有先松开。
最后还是何初霁先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江医生,你这手保养得不错啊,不像整天泡福尔马林的人。”
“职业病,每天洗手二十次以上,护手霜用得比面霜还勤。”江若霁面不改色地回答,却没有急着把手抽回去。
何初霁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回答逗笑了,眼角弯了起来:“那你用什么牌子的护手霜?回头我也买一支,省得整天被家属嫌弃手粗。”
“强生婴儿润肤露,超市十九块九。”
“……你一个市局首席法医,就用这个?”
“好用就行,贵的不一定适合。”江若霁终于收回了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何初霁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这个发现让何初霁心里莫名地愉悦了一下。他没有戳破,而是低头扒了两口饭,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两人并肩穿过市局大院里的梧桐树荫。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微风拂过,带来初夏草木特有的清香。
“下午有什么安排?”何初霁双手插兜,步伐散漫。
“去物证科看那张纸条的鉴定结果,然后去城南派出所调一下发现尸体附近路段的监控。”江若霁说着,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没什么事,陪你一起呗。”何初霁说得随意,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万一你一个人去物证科被那些小姑娘围着要微信,我好帮你解围。”
“你想多了。”
“怎么是我想多了?江医生你长得帅,业务能力强,还是单身——你在你们局里绝对是钻石王老五级别的。”
江若霁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单身?”
何初霁眨了眨眼睛,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猜的。不过看你这个反应,我猜对了。”
江若霁没有否认,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沉默了几秒后,忽然反问了一句:“那你呢?”
“我?”何初霁指了指自己,“我这种人,谁会要啊?整天跟死人打交道,下班了还得随叫随到,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江若霁却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会有的。”江若霁说。
“什么?”
“会有人要你的。”江若霁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很好。”
何初霁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若霁的背影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他。
阳光从江若霁的身后洒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笃定的光芒。
何初霁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快步跟了上去,走到江若霁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江医生,你今天怎么回事?净说些让人感动的话,我都不习惯了。”
“实话实说而已。”
“那你再说一句实话听听——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聒噪。”
“……”
“油嘴滑舌。”
“……”
“不守规矩。”
“喂——”
“但是,”江若霁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与何初霁对上,“值得信任。”
何初霁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认识江若霁也有大半年了,这个人向来惜字如金,夸人的话更是屈指可数。能让他说出“值得信任”这四个字,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像是寒冬腊月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行,有你这句话,”他笑着伸出手,一把揽住了江若霁的肩膀,“我何初霁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值了。”
江若霁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身体一僵,但没有挣开,只是皱着眉说:“手拿开,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
“怕什么,又不是偷情。”何初霁不仅没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一些,“再说了,咱俩这关系,谁看见了不得说一句‘兄弟情深’?”
“谁跟你是兄弟。”
“那就是——搭档?”何初霁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生死搭档。”
江若霁没有再反驳。
两个人就这样勾肩搭背地走过市局大院,引来不少同事侧目。刑侦队的小刘正好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江医生,何老师,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一直都这么熟。”何初霁面不改色地替他回答,“你们江医生就是面冷心热,其实可喜欢我了。”
江若霁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他胡说八道的。”
小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笑着跑开了。
两人走进物证科大楼,江若霁终于挣开了何初霁的胳膊,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白大褂。何初霁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本正经整理衣服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何初霁收起笑容,但眼里的笑意还在,“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江若霁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推开了物证科的门。
物证科的小王看到他们进来,立刻迎了上来:“江医生,您来得正好。那张纸条的鉴定结果刚出来,您看一下。”
她递过来一份报告和一张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纸条。
纸条大约有巴掌大小,是从普通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个字,笔迹工整,略显僵硬——
“欢迎回来,SLF。”
江若霁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指纹呢?”
“纸条上没有提取到完整的指纹。”小王解释说,“对方应该是戴了手套操作的,只留下了一些模糊的摩擦痕迹,不具备比对价值。”
“笔迹分析呢?”
“笔迹分析师初步判断,书写者有意改变了正常的书写习惯,笔画走势不太自然,像是在刻意模仿某种字体。但从运笔的力度和转折的流畅度来看,书写者应该受过一定的书法训练。”
何初霁站在江若霁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何老师,您有什么看法?”小王好奇地问。
何初霁抬起头,表情平静,但眼神有些深远:“这个‘欢迎回来’四个字,用的是敬语。这说明写纸条的人认识我,而且跟我有一定的渊源。”
他转头看向江若霁:“他不是在挑衅警方,他是在挑衅我。”
江若霁与他对视,两人同时在对方的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判断。
“他知道你的身份。”江若霁说。
“对。”何初霁点头,声音低沉,“而且他知道我一定会参与这个案子。”
物证科里安静了几秒。
小王站在一旁,感受到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默契和气场,识趣地没有插话。
“接下来怎么办?”何初霁问。
江若霁将证物袋和报告收好,转过身来,目光沉稳地看着他:“按照他给的线索走。他想让我们查下去,那我们就查下去。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着,伸出手,在何初霁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过这一次,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单独行动。”江若霁的眼神认真而坚定,“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是搭档,生死搭档——你说的。”
何初霁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握拳,在江若霁的胸口轻轻捶了一下:“放心,我这条命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没那么容易丢。”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契约。
窗外的阳光正好,将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投映在物证科雪白的墙壁上,两道影子紧紧挨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