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空气,在那一阵并不响亮的啼哭之后,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
按理说,新生儿落地,应该是医护人员一阵忙碌:剪脐带、清理呼吸道、擦干身体、阿氏评分……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争分夺秒。但此刻,围着接生台的三位医护人员,动作却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
“这……这小家伙,怎么还睡回去了?”负责接生的张护士长哭笑不得地看着台子上的宝宝。
刚才还象征性地“哇”了一声的小家伙,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恒温台上。眼睛彻底闭紧了,小拳头松松地攥着,胸口随着呼吸慢悠悠地起伏,那频率慢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憋气。最绝的是,他连打哈欠都是慢动作的——嘴巴张到最大,停顿两秒,再慢悠悠合上,仿佛下颌骨上挂了铅块。
“先清理呼吸道吧,别呛着。”旁边的年轻助产士提醒道。
张护士长拿起吸痰管,小心翼翼地伸进宝宝的鼻孔和口腔。正常情况下,这异物刺激会让宝宝皱眉、扭头、甚至挥舞小手抗议。但这位小爷,仅仅是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吸痰管在里面搅动,他愣是没醒,甚至还舒服地吧唧了两下嘴,仿佛在品尝刚才那口羊水是什么味儿。
“我去,这心理素质……”年轻助产士看呆了,“这要是别的孩子,早就哭得地动山摇了。”
“别的孩子是‘出生应激反应’,这位小祖宗是‘出生休眠模式’。”张护士长也是头一回见这阵仗,手下动作都不自觉地放慢了,生怕惊扰了这位“淡定哥”的好梦。
清洗、擦干、称重……一系列操作下来,小家伙除了偶尔被擦身子弄得不舒服,慢悠悠扭动一下脖子,全程闭目养神。直到剪脐带,剪刀“咔嚓”一声,他才像是终于收到了外部信号,慢悠悠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那眼神,迷迷瞪瞪,没有焦距,先是看了看头顶刺眼的手术灯,又慢悠悠地移向张护士长,眨了下眼,打了个极轻的嗝,然后——又闭上了。
“六斤二两,生命体征平稳,就是……这睡眠指数有点过高啊。”张护士长在记录单上写下:Apgar评分满分,备注:反应淡漠,嗜睡。(其实是人家不急)。
产房外,江哲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婆婆坐在长椅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孩子没事,慢点好,慢点稳当……”
“妈,您别念了,我心里更慌。”江哲停下脚步,扒着产房的门缝往里瞧,可惜什么都看不到,“这都快半小时了,怎么还没消息?不会真卡住了吧?”
正说着,产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护士长抱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不愧是亲生的”表情。
“恭喜啊,母子平安,六斤二两,男孩。”护士长把襁褓递给江哲,特意叮嘱了一句,“不过这孩子……嗯,比较特别。你们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这性子,是真——沉得住气。”
江哲哪听得进后半句,抱着儿子就跟捧着绝世珍宝似的,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儿子!爸的儿子!老婆,你看,咱儿子!”
林晓安被推了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亮晶晶的,伸手就想摸摸孩子。
就在这时,襁褓里的小家伙似乎被外面的光亮和嘈杂惊动了,慢悠悠地动了一下。他先是皱了皱小鼻子,停顿三秒,然后嘴巴张成O型,做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哈欠。
全家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那声宣告新生命降临的洪亮啼哭。
一秒,两秒,三秒……
哈欠打完,小家伙嘴巴一瘪,似乎想哭,喉咙里滚出了一点“呃……”的气音,然后——没了。他像是觉得哭太费劲,干脆放弃了,把头往襁褓里一缩,继续睡。
“哎?这孩子怎么不哭啊?”婆婆急了,伸手就要去拍孙子屁股,“护士,孩子不哭不行啊,肺活量不够啊!”
“大娘,别拍!”护士长赶紧拦住,“刚才里面哭过了,声音虽然不大,但气道是通的。他就是……不想哭。这孩子,省力气。”
“省……省力气?”江哲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怀里这个仿佛已经看破红尘的亲儿子,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回到病房,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首先是喂奶。
林晓安是剖腹产,一开始没奶,只能喂奶粉。江哲小心翼翼地冲好奶粉,试好温度,把奶嘴凑到儿子嘴边。
小家伙闻到奶香,慢悠悠地把头转过来。这个转头的动作,用了整整五秒。然后,他盯着奶嘴,又停顿了五秒,似乎在思考“这是何物”。
“哎,张嘴啊,儿子,吃奶!”江哲急得用奶嘴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小家伙似乎被催促烦了,不情愿地张开嘴——慢动作张开。含住奶嘴,停顿,吮吸一口,腮帮子蠕动一下……然后,停住了。他保持着含奶嘴的姿势,眼睛又慢悠悠闭上了。
“不是,儿子,你别睡啊!含着奶嘴睡算怎么回事?”江哲急得想晃他,又不敢用力。
林晓安虚弱地笑了:“别急,让他慢慢吃。你看,他又在咽了。”
果然,过了大概十秒,小家伙的喉咙才动了一下,咽下了那口奶。然后,又是漫长的停顿。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江哲和林晓安,还有旁边的婆婆,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小祖宗,花了一分钟,才喝下不到五毫升的奶。
“这……这一瓶奶60毫升,得喝到明天早上吧?”江哲看着手里才下去一点的刻度线,绝望地想。
好不容易喂完一瓶奶(耗时四十五分钟,期间小家伙睡着了三次,被江哲用挠脚心、弹脚底板等“卑劣”手段唤醒两次),接下来是换尿布。
小家伙拉了人生的第一泡胎便。黑乎乎,黏糊糊。
江哲自告奋勇:“我来!我是他爹,这种事理应我上!”
他戴上手套,解开尿不湿的魔术贴——动作麻利。然后,他愣住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家伙似乎对裸露在空气中感到不满,慢悠悠地蹬了一下腿,然后停住,享受着无拘无束的感觉。
“爸,你快点啊,擦屁屁啊!”林晓安催促。
“别急别急,我在酝酿情绪。”江哲深吸一口气,拿起湿纸巾,瞄准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