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学院的蝉鸣,在暑假开始的第三天,终于变得有意义起来。
往日里挤满了学霸的图书馆此刻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在打瞌睡。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搅动着午后沉闷的空气。
杨桥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教案。他没看书,只是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树叶纹丝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热浪像一堵墙,把整个学院捂得严严实实。
达雅清月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燥热的风。
她手里拎着两个打包好的背包,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背包砸在桌面上,震得那本教案滑到了地上。
“还没收拾完?”她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脚上的那双短靴鞋尖不耐烦地点着地面,“我都等不及了。再不走,这破学校的热浪能把人烤成干尸。”
杨桥回过神,弯腰捡起教案,拍了摸上面的灰:“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路走。”
“我抢我自己行了吧?”达雅清月翻了个白眼,伸手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块地方趴着,“反正这学期算是熬过去了。你那帮学生,一个个比驴还倔,讲实操的时候手都在抖。”
“呵,我那帮学生是笨,但你那帮学生呢?” 杨桥把教案往桌上一扣,回敬道,“一个个比我还像老师,上课的时候净跟我讲什么是‘解构’,什么是‘后现代’。我讲怎么握扳手,他们跟我讲扳手的哲学意义。你倒是挺会教啊?”
“你还好意思说?” 达雅清月斜睨着他,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你那套理论,讲了八百遍,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什么‘实干兴邦’,什么‘脚踏实地’,你自己脚上有多少泥,心里没点数吗?你教的那叫实干?你那叫‘坐而论道’!”
杨桥没反驳。他在太微学院教了一年书,嘴皮子磨破了,但真让他去科塔市拧螺丝,他可能连扳手都拿不稳。
“所以才想去看看。”杨桥转过身,看着她,“你真的想好了?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月。你家里那边……”
“我就是要回家。”达雅清月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回达雅卡兰。那地方就是我家。我想带你回去看看。带你看看我小时候爬过的树,住过的屋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杨桥,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凭空冒出来的疯子。我是达雅卡兰养出来的。”
杨桥沉默了。
他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桌上的木纹在阳光下泛着旧旧的光泽。
“行。”他点了点头,“听你的。去你家看看。”
“不许笑话我小时候的事。”达雅清月警告道,“也不许说我妈做的饭难吃。”
“不笑话。”杨桥笑了,“最多笑你爬树摔下来的姿势比较难看。”
“你敢!”达雅清月踢了他一脚,力道很轻,“说好了啊,这次出去,不谈工作,不谈教学,不谈那帮烦人的学生。我们就是两个人,出去玩。”
“不谈。”杨桥点头,“只谈风月。”
“谈点人话就行。”达雅清月站起身,把背包甩到肩,“走,回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出发。”
准备:关于带什么
杨桥的宿舍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他站在衣柜前,发呆。
带什么?这是个问题。
他先是拿出了几件衬衫,又放回去。然后又拿出了那套只有在重大典礼上才穿的、绣着暗纹的圣国礼服,也放回去。最后,他只拿了几件最普通的白色T恤,两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达雅清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你就带这些?”她问,“去我家,你穿这破衣服?我妈眼光可高了,你要是穿得像个乞丐,她肯定觉得我眼光差。”
“衣服不就是用来穿的吗?”杨桥把T恤叠好,“脏了就洗,破了就扔。带那么多干嘛?又不是去相亲。”
“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达雅清月走进来,把他那几件自以为是的“正装”全扯了出来,塞进箱子最底层,“这一件,见长辈穿。这一件,吃饭穿。这一件,拍照穿。剩下的,全扔了。”
她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外套,扔给他:“穿上这个。达雅卡兰靠海,风大,晚上冷。别到时候冻感冒了,还得我妈照顾你。”
杨桥接过来,面料很软,但很结实。
“你呢?”他问,“你带什么了?”
“我?”达雅清月指了指自己的背包,“全在这儿了。几条裤子,几件T恤。没了。”
“就这点?”杨桥有点不信,“回自己家,不多带点特产?”
“达雅卡兰什么都不缺。”达雅清月坐在他的床边,看着窗外,“缺的是时间。我回去,只想安静待着。陪陪我妈,看看老房子。”
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杨桥。
那是一个很旧的铁皮糖果盒子,上面印着模糊的花纹。
“这是什么?”杨桥接过,打开。
里面没有歌,没有电子产品。
只有一团乱七八糟的、用红线和树枝缠在一起的“垃圾”。
一块光滑的石头,几片干枯的枫叶,一根不知道什么鸟的羽毛,还有一枚生锈的铁钉。
“我妈以前捡的。”达雅清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这些东西长得丑,但是结实。我想带上。回去的路上看看。”
杨桥看着那团奇怪的玩意儿,心里一动。这玩意儿要是放在太微学院的课堂上,绝对会被当成行为艺术。但在达雅清月手里,它就是一个装满回忆的宝盒。
他收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放心。”他说,“路上不会无聊的。我给你讲冷笑话。”
“你敢!”达雅清月作势要打他,但手落在半空,又收了回去,“讲冷笑话我就把你扔在半路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出发前的夜晚:关于那条线
收拾完行李,天已经黑了。
星垣市的夜空很干净,星星稀稀疏疏的。
杨桥和达雅清月坐在宿舍楼顶的天台上。这里能看到太微学院的全貌,还有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
“你说,当初建这学校的人,站在这里看着这片荒地,心里在想什么?”达雅清月突然问。
“想怎么把地圈起来,然后画条线。”杨桥说,“就像我给你画的粉笔线一样。”
“你那粉笔线画得真丑。”达雅清月嘲笑道,“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
“那是艺术。”杨桥反驳,“那是流动的边界。你不懂。”
“我是不懂。”达雅清月抱紧膝盖,“我只知道,我妈当年也在达雅卡兰画过线。她在墙上画线,画了一辈子。她说,线画好了,人就有了规矩,心就有了家。”
她转过头,看着杨桥,眼神在星光下亮得惊人:“杨桥,这次回去,我不想再画线了。我想把线擦掉。”
“擦掉容易。”杨桥看着远处的黑暗,“难的是,擦掉之后,画点别的。”
“那就画点别的。”达雅清月很坚定,“画山,画水,画铁疙瘩,画疯子。就是不画粉笔线了。”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在水泥护栏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像一个没封口的句号。
“看,这就叫自由。”她说完,把笔帽扣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草木气息。
“明天几点走?”杨桥问。
“六点。”达雅清月站起来,拍了摸裤子上的灰,“别迟到。迟到了我就自己走,把你扔在这儿对着那堆教案发呆。”
“知道了,啰嗦。”杨桥也站了起来。
他送她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忽明忽暗的。
走到一楼门口,达雅清月停住脚,回头看他。
光线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亮亮的眼睛。
“杨桥。”
“嗯?”
“谢谢你陪我回家。”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杨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那个铁皮盒子。
他突然觉得,这个暑假,可能会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