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国历前五年,冬,黄谷市。
那年的雪下得极大,把黄谷市的屋顶压得嘎吱作响。
裴公复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屋里冷得像冰窖,米缸早在三天前就见了底。
他是个落魄书生,死脑筋,认死理。帮人平账,哪怕是亲兄弟,少一文钱他都要追着打三条街。这种性子,注定了没人愿意雇他。
贫穷像一只无形的手,掐得他喘不过气。
这时候,他老婆阿秀从里屋出来了。
阿秀没哭,也没抱怨。她走到那个掉了漆的旧衣柜前,打开了柜门。
裴公复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发紧。他知道她要拿什么。
阿秀把那件压在箱底、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拿了出来。那是她娘家唯一的陪嫁,大红的绸缎,袖口绣着精细的金线。除此之外,还有一对银簪子和一副银耳环。
“拿着。” 阿秀把东西塞到裴公复手里,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裴公复心上。
裴公复的手在抖。那件嫁衣还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那是阿秀珍藏了多年的体面。
“这是你唯一的嫁妆……” 裴公复声音哑了,“你要是没了这个,以后怎么见人?咱家就算再穷,也不能动这个。”
阿秀看着他,眼圈微红,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人都快饿死了,还见什么人?你是个男人,不能让人看不起。拿着这钱,去做你想做的事。别回头,别惦记家里。家里只要有我在,就不会散。”
裴公复攥着那件红嫁衣,布料很软,却烫得他手心发疼。
那一刻,他在心里发了一个毒誓:这辈子,谁都可以负我,但我不能负她。
他当了这个钱,换了盘缠。也就是那年冬天,楚太微在碎金河畔喊人起誓。裴公复没带兵,没带粮,只带了一身破棉袄和那个还没凉透的誓言,跟着去了。
圣国历元年,秋,碎金河畔。
建国后,裴公复成了首相。他不怎么管具体的账本,那是户部的事,但他握着“批”的权力。任何开支,最后都要落到他桌上。
裴公复有个爱好——喝酒。
他爱喝那种最烈的烧刀子,不需要下酒菜,就着寒风和满肚子的政务喝。
每天忙完,他都会坐在篝火边,摸出怀里的小酒壶抿一口。
楚太微有次路过,看见他一个人喝闷酒,便凑过去坐下。
“老裴,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苦行僧了吧?” 楚太微夺过他的酒壶,灌了一口,“当了个首相,连点荤腥都不沾,也不知道找点乐子。”
裴公复没抢酒壶,只是慢悠悠地说:“陛下,我的乐子就是把这摊子事理顺。乱麻似的,看着心烦。”
“你就没点别的爱好?” 楚太微问。
“有。” 裴公复看着远处的星空,“我爱喝酒。还有就是……我怕我老婆。”
楚太微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你怕阿秀?她那么温婉的一个人,你怕她什么?”
裴公复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种楚太微看不懂的深邃:“陛下,您不懂。当年她把那件红嫁衣当了,给我换盘缠。那件衣服,我还没给她赎回来。我怕她,是因为我亏欠她。我怕她受一点委屈,怕她觉得我这辈子白活了。”
楚太微没再开玩笑。他看着裴公复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裴,难为你了。等圣国稳了,我亲自给你作证,把那件衣服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