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骁走了十四天。
林灼不是刻意在数日子的。他只是每天下班路过急诊大厅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扫一眼角落里的那张塑料椅——那天晚上霍骁歪着头睡着的地方。椅子空着,他就收回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十四天,足够一台心脏移植、三台搭桥、六台瓣膜置换,外加不计其数的急诊会诊。林灼把自己埋进手术和病房之间,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几乎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事。
但空隙这种东西,不是你不想有就不会有的。
凌晨三点,他下了一台急诊主动脉夹层,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洗手服后背湿透了一片。他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机震了一下。
垃圾短信。
他划掉通知栏的时候,手指在通讯录界面上停了一瞬。他这才想起来,他甚至没有霍骁的联系方式。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就像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烟火气和一点点血腥味,吹走了就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林灼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也好。
本来就是两条路上的人。
又过了三天。
周六下午,林灼难得排了一个休。他哪儿也没去,在家睡到中午,起来煮了一碗面,坐在阳台上一边吃一边看楼下的梧桐树发呆。
阳光很好,六月底的南城已经很热了,蝉鸣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
他吃完面,正准备把碗洗了,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林医生,在忙吗?”
林灼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霍骁。”
“你还记得我声音啊,荣幸荣幸。”那边的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但林灼听得出来,他的气息不太稳,说话的时候中间有细微的停顿,像是每说几个字就要换一口气。
“你在哪儿?”
“市一院……急诊。”霍骁咳了一声,“那个,我又来了。”
林灼挂了电话。
他从阳台走进客厅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抓起车钥匙,换鞋,出门,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
从家到医院,正常车速二十分钟。他用了十二分钟。
急诊大厅比往常安静一些,周六下午的门诊已经结束了,只有零星几个病人在输液区坐着。林灼快步穿过大厅,远远地就看见处置室门口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满脸风霜,看见林灼走过来,立刻迎上去:“您是林医生吧?”
“我是。”
“霍骁在里面,他不让我们叫救护车,自己开车回来的……”那个老警员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右肩中了一枪,一路从云城开回来,流了不少血。”
林灼的脚步顿了一下。
中了一枪。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波动,推开处置室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霍骁坐在处置床上,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脱了,右肩上胡乱缠着一圈绷带,白色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触目惊心。他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看见林灼进来的时候,还是扯出一个笑来。
“嗨。”
林灼没理他。
他戴上手套,剪开那团被血泡透的绷带,露出了底下的伤口。子弹从肩胛骨外侧穿入,没有贯通,弹头卡在了骨头和肌肉之间。创口周围的组织已经开始肿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林灼的表情冷得像冰。
“你自己开车回来的?”
“嗯。”
“从云城?”
“嗯。”
“云城到南城,高速四百公里。”
“嗯。”
林灼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中了一枪,用一条毛巾压着伤口,自己开了四百公里的高速,来我的医院。”
霍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怕叫救护车耽误时间……”
“你就不怕开车开到一半失血过多晕过去,车毁人亡?”
“那不是没晕嘛。”
林灼深吸了一口气。
他见过很多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人——酒驾的、打架的、吸毒的、自杀未遂的。但没有一个人像霍骁这样,明明受了重伤,还能嬉皮笑脸地跟他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