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忘了?”林灼把旧纱布扔进医疗废物桶,重新消毒伤口,动作比昨天重了几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这种深度的创口,感染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败血症,坏死性筋膜炎,严重的话截肢都有可能。你以为我在吓唬你?”
霍骁被他一连串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林医生,你生气的时候挺好看的。”
“闭嘴。”
“真的,比你不说话的时候有温度多了。”
林灼手上用力,碘伏棉签精准地压在伤口边缘最敏感的地方。霍骁“嘶”了一声,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报复啊?”
“你再说一句,下一针就不打麻药了。”
霍骁识趣地闭上了嘴。
换好药,林灼重新包扎完,把剩下的消炎药和一份新的换药包塞进一个纸袋里,递到霍骁面前。
“明天晚上八点之前,来急诊找我换药。不来就算了,感染了也别来找我,我不收二次返工的活儿。”
霍骁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说:“你几点下班?”
“问这个干什么?”
“我好掐着时间来啊,”霍骁理直气壮,“万一你又在上手术,我又得等四个小时。”
林灼看着他,那张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无赖的笑容,偏偏眼睛里又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人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重要,他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事情往后排。
案子优先,任务优先,队友优先,最后才轮到自己。
甚至可以不轮到自己。
“我明天不值夜班,”林灼说,“六点下班。你来晚了就别来了。”
“行,六点,记住了。”霍骁把纸袋夹在腋下,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林医生,你一般都去哪儿吃饭?”
林灼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霍骁耸了耸肩,又牵到伤口,皱了皱眉,“就是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帮我缝得这么好看。”
“不用。”
“别拒绝这么快嘛,”霍骁靠在门框上,笑得漫不经心,“你放心,我不是那种纠缠不休的人。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想交个朋友。”
林灼沉默了几秒。
“我不跟病人交朋友。”
“那简单,”霍骁说,“等我伤好了就不是你病人了,到时候再交朋友。”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背影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灼站在换药室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
第二天傍晚五点五十分,林灼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他不是一个喜欢加班的人,做外科医生的,时间永远不够用,但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能不拖的时候就别拖,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台急诊什么时候来。
他把白大褂挂好,拿了车钥匙,刚走出办公室,就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霍骁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小臂。他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林灼出来,抬手晃了晃杯子。
“林医生,下班了?”
林灼看着他手里的奶茶,表情一言难尽:“你一个伤员,喝奶茶?”
“这玩意儿又不影响伤口愈合,”霍骁吸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走吧,我知道一家烧烤店,味道特别好。”
“我没答应跟你去吃饭。”
“但你也没拒绝啊,”霍骁眨了眨眼,“走吧,我车停外面了。”
林灼站在原地,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他跟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充其量是医生和病人的交情,而且还是一个不太听话的病人。他不应该跟一个缉毒警走得太近,不是因为偏见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那天晚上的风很好,初夏的晚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吹散了医院里一整天的消毒水味。而霍骁站在夕阳里,逆着光,笑容干净得不像是一个整天跟毒贩打交道的人。
林灼叹了口气。
“就一顿饭。”
“就一顿饭。”霍骁保证。
烧烤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见霍骁就热情地招呼:“小霍!好久没来了!肩膀怎么了?”
“没事,蹭了一下。”霍骁拉开塑料椅坐下,熟练地点了单,然后把菜单推到林灼面前,“你看看加什么。”
林灼扫了一眼,发现他点的全是自己平时会吃的菜。他抬头看了霍骁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猜的,”霍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们这种外科医生,口味一般偏清淡,但不排斥辣,因为工作强度大,需要刺激味蕾。主食喜欢米饭,不爱面食,因为面食容易坨,你们没时间等。”
林灼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观察力不错。”
“职业习惯。”霍骁笑了笑,“我看人第一眼,就会下意识地记特征。你右手无名指内侧有茧,说明经常握笔或者用器械;你的手表戴在左手但表盘朝内,说明你看时间的频率很高,争分夺秒的那种人;你的白大褂左边口袋比右边磨损厉害,因为你习惯用左手掏东西应该是笔和手电筒。”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你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脚,右脚落地轻,说明你右脚踝受过伤,或者长期站立导致的不适。”
林灼沉默了很久。
“你观察犯人也是这么观察的?”
“差不多,”霍骁剥了一颗花生,“只不过看犯人是找弱点,看你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烤串端上来,热气腾腾,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弥漫开来。霍骁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句“趁热吃”,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
林灼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烧烤,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霍骁讲他出警遇到的一些离谱的事有人在高速上运了一车西瓜,里面藏了二十公斤毒品;有人把毒品藏在婴儿的尿不湿里;还有人试图把毒品塞进假肢里过安检。
林灼听得直皱眉:“你们每天都面对这些人?”
“也不是每天,”霍骁说,“但隔三差五吧。”
“不怕吗?”
霍骁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怕。但不是怕他们,是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阻止。”霍骁放下竹签,看着面前的啤酒杯,声音低了一些,“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跟毒贩正面碰上,而是接到线报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有人死了。吸毒过量死的,被灭口死的,被拖下水的小孩儿……有时候就差那么几分钟。”
林灼没有说话。
他看着霍骁的侧脸,灯光下那道从额角延伸到头发的疤痕若隐若现。这个人今年大概二十六七岁,但眼睛里的东西,比他的年龄老得多。
“你呢?”霍骁忽然转过头来,“你为什么当医生?”
“因为我爸是医生。”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灼喝了一口啤酒,“从小就觉得穿白大褂的人很厉害,能救人。后来长大了,发现也不是所有病人都能救活,但至少……能让他们走得体面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霍骁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
“救不活的人,”霍骁慢慢地说,“我也见过很多。”
两个人的目光在烟火气中相遇,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结账的时候林灼抢先付了钱,霍骁不乐意了:“说好了我请客。”
“等你伤好了再说。”林灼收起钱包,“你现在算我的病人,不能让病人请客。”
霍骁哭笑不得:“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
“彼此彼此。”
走出烧烤店,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远处的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到了路口,林灼的车停在对面。他停下脚步,正要告别,霍骁忽然叫住他。
“林灼。”
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林医生”。
林灼回过头。
霍骁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肩膀上的绷带。他看起来有点犹豫,这在林灼的印象中是第一次。
“明天……我可能要去外地一趟。”
林灼的心沉了一下。
“出差?”
“算是。”霍骁没有多说,但林灼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伤口怎么办?”
“我会找当地的医院换。”
林灼想说“你最好小心点”,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缉毒警的工作,小心有什么用?小心就能保证不受伤吗?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霍骁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难得的真诚:“会的。”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越野车,拉开车门前,又回头看了林灼一眼。
“等我回来,再请你吃饭。”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越野车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灼站在路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残余的烟火气和初夏潮湿的草木香。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忘了告诉霍骁,后天是他值班。
如果他伤口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他。
不过算了。
反正他也不会来的。
林灼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驶向相反的方向。
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两条路背道而驰。
一个向南,一个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