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马上给你做清创和取弹,”林灼的语气恢复了专业的冷静,“但这个条件不够,必须去手术室。我先给你做检查,确认有没有伤到大血管和神经。”
“好,听你的。”
林灼看了他一眼。霍骁说“听你的”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乖顺。这让林灼心里的火气消了一点,但也就一点。
“你那些同事,”林灼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让他们去办住院手续。你这伤至少要住一周。”
“一周?!”霍骁的眉头皱起来,“不行,我后天还要……”
“你后天要是能从这张床上站起来走出医院,”林灼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就把林字倒着写。”
霍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认识林灼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摸清了这个人的脾气,林灼不发火的时候什么都好商量,一旦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是没得谈了。
子弹取出来了。
过程比林灼预想的顺利一些,弹头卡的位置不算刁钻,没有伤到主要的神经和血管,但软组织损伤不小,加上霍骁拖了太久才处理,创口周围已经有轻微的感染迹象。林灼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清理、冲洗、缝合,每一针都做到他能做的最好程度。
霍骁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过去,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林灼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麻药的劲儿过去大半之后,霍骁睁开了眼睛。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视线聚焦,落在了林灼身上。
“取出来了?”
“嗯。”
“没残废吧?”
“暂时没有。”
霍骁松了一口气,咧嘴笑了笑:“那就好。”
林灼拉了把椅子在他床边坐下。他本来应该走的手术做完了,后续交给值班医生就行,他不是霍骁的主管医生,没有义务留下来。但他没有走。
“怎么回事?”他问。
霍骁沉默了一会儿。
“线报出了问题,”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情报说目标只有三个人,实际到了现场是八个。我们被围了。”
“然后?”
“然后就是枪战。”霍骁说得很简略,像是想把那段记忆压缩成最小的体积,“我掩护队友撤退的时候中了一枪。本来应该在当地医院的,但我信不过那边的条件。”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林灼:“我只信你。”
林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站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霍骁的床头柜上。
“少说话,多休息。”
“林灼。”
“嗯。”
“谢谢。”
林灼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窗外是南城市区的万家灯火,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每天都在运转,有人在出生,有人在死去,有人在黑暗中行走,有人在灯下缝补破碎的身体。
“霍骁,”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岗位?”
霍骁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想过。”
“那为什么不换?”
“因为我见过的那些东西,”霍骁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不去做,就会有别人去做。既然我能做,那就我来吧。”
林灼转过身来看着他。
霍骁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右肩缠着厚厚的纱布,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极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林灼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病人都棘手。
因为他的病不在身体上。
他的病是一种执念,一种“总要有人去做,那就我来”的执念。
而医生对这种病,无能为力。
夜深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霍骁睡着了,呼吸平稳,大概是止痛药的缘故,他睡得很沉,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林灼没有走。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在黑暗里听着霍骁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规律而绵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林灼睁开眼睛,看着那张熟睡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这个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