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浅有一个习惯——他会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记录一些他觉得“值得观测”的事情。不是日记,不是随笔,是观测日志,格式和他做物理实验的记录一模一样:日期、时间、观测对象、现象描述、初步结论、待验证问题。高一那年他观测的对象是赵秃子的粉笔头投掷频率和命中率之间的关系,得出的结论是赵秃子的命中率和被砸者的心理预期呈反比——你越觉得自己不会被砸到,他越砸你。高二观测的是食堂红烧排骨的供应量与天气之间的相关性,结论是下雨天排骨炖得比较烂,因为气压低沸点低,排骨在锅里炖的时间更久。这些观测日志写在同一个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从高一到高三,已经写了小半本,每一页都编了号,每一页都有至少三个错别字。
迟暮野知道他记了三年观测日志,但不知道高三上学期的观测日志里,有三页和他有关。这本笔记本是顾浅今天课间落在桌上的——他平时从不离身,去哪里都揣着,今天被赵秃子叫去办公室拿新发的化学试卷,匆忙中忘了收。本子摊在桌面上,被风吹开了几页。
观测对象:迟暮野。日期:高三上学期第三周周一。现象描述:今天发现迟暮野在草稿纸上写了“苏茗”两个字,又划掉了,改成“苏茗同学”,又划掉了,改成“化学方程式”。我觉得他不是在想化学方程式。初步结论:需要更多数据。待验证问题:他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写的不是化学方程式。
观测对象:迟暮野+苏茗。日期:高三上学期第四周。现象描述:今天体育课测一千米,苏茗跑得比全班女生都快,迟暮野跑得比平时慢。他以前跑一千米虽然不快但至少能坚持跑完,今天他跑了两圈就开始走,走了大概两百米,然后在苏茗跑过终点线的那个瞬间忽然加速冲了一百米。初步结论:他在看她。他以为自己在看操场边上的泡桐树,但泡桐树和跑道之间隔着至少三十米,他的视线角度对不上。待验证问题:他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看的是人不是树。
观测对象:迟暮野。日期:社会实践那天。现象描述:迟暮野说鞋带松了要系鞋带,在防空洞里逗留了将近一个小时。回大巴车时他的鞋带系得好好的。鞋带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在那扇铁门后面。初步结论:他有事瞒着我。待验证问题:铁门后面是什么。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来了。把观测日志摊在桌上的顾浅推门进来时迟暮野已经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顾浅拿着化学试卷,围巾系得很对称——他妈织的那条,深灰色,随便怎么绕都对称。他看迟暮野还在座位上,问他要不要去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迟暮野站起来跟他一起走出教室,走过走廊尽头的水房时苏茗正拿着搪瓷杯接水,看到他们走过来把杯子举了一下算是打招呼。顾浅推了推眼镜看着苏茗手里的搪瓷杯,又看了看迟暮野书包侧袋里那只一模一样的杯子,嘴里嘀咕了一句“杯子也配对”,然后在自己的观测日志里大概又记了一笔。
食堂里的红烧排骨窗口前排着长队。顾浅站在队伍里,手里拿着物理竞赛题集正在翻。迟暮野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道是谁放的,用矿泉水瓶子剪成的花盆装着,和教室里那盆是同一批绿萝,叶子还没完全展开,嫩绿色的,在食堂蒸汽里显得格外鲜亮。苏茗端着搪瓷杯从水房那边走过来,杯子里泡着茉莉花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站在窗口看着雾气蒙蒙的玻璃,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只鸟——翅膀是展开的。
“你们在看什么。”迟暮野问。
“看你什么时候会发现我们在看你。”顾浅把手里那张八十七分的卷子翻过来给他看,“我化学只考了八十七,最后一道题算错了一个系数。丢人。”
迟暮野问苏茗多少分,苏茗说是满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他那张皱巴巴的试卷翻过来——也是满分。顾浅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说大概是苏茗在化学笔记本里夹了一张方程式速查表,考试前翻了一遍。苏茗纠正说那是她自己手写的常见易错点,不是速查表。迟暮野说他在笔记的页脚空白处看到她画了一个共振区间的示意图,用铅笔画了两个圈中间画一条线,旁边写了一行字:“电子转移的本质是两个原子之间发生了电子的得失与共用,这种共用需要合适的条件。差值刚好时,共用才能稳定。”她说这张图不是给他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但赵秃子考卷上那道配平方程式和她画的示意图题型几乎一样,她说这叫概率,赵秃子说过概率问题化学老师不教,她来教。而她那张示意图是在考试前两天画的,画完之后夹在他的化学笔记本里就没打算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