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秃子的化学课排在上午第三节。迟暮野把课本翻到氧化还原反应那一章,课桌左上角摆着搪瓷杯,杯子里泡着顾浅他妈给的茶叶——不是谢尔盖那种浓得发苦的茶,是超市买的茉莉花茶,泡开之后有一股很淡的花香。顾浅他妈说这茶养胃,让他每天喝一杯,还特意用个密封袋装了一小撮塞在顾浅书包里,叮嘱了至少三遍。顾浅把茶叶递给迟暮野的时候说,我妈对你比对我还上心——她给我带的是板蓝根,给你带的是茉莉花茶。板蓝根是预防感冒的,茉莉花茶是养胃的,说明她觉得你的胃比我需要养。迟暮野说那是因为你胃好,你中午吃麻辣烫从来不拉肚子。顾浅想了想说也对,然后把自己的板蓝根倒进搪瓷杯里,和迟暮野的茉莉花茶碰了一下杯。
赵秃子今天的板书比平时更用力。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写到“电子转移”四个字时粉笔断成了两截,他捡起断掉的那半截继续写,写到“氧化剂”时又断了一次。他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粉笔头,说了句“今天的粉笔是不是偷工减料了”,然后把粉笔头扔进粉笔槽,从讲台抽屉里拿了支新的。拆包装的时候塑料纸撕了好几下没撕开,他用指甲在封口处划了一道,塑料纸终于裂开了。他把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惯用的手势,敲第一下是试硬度,敲第二下是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
苏茗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在做化学笔记——迟暮野从她握笔的姿势能看出来:做化学笔记时手腕压得低,写字的角度偏直,因为化学方程式里上下标太多,角度偏直便于控制数字的大小。她算数学题时手腕会抬得更高一些,字也会更小更密。他在观察她握笔的姿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观察得这么仔细。
“苏茗。”赵秃子叫了她的名字,“你来回答——氧化还原反应的本质是什么。”
苏茗站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笔记本的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下一个看不见的按钮,然后说了一句让全班都愣住的话:“电子的转移。本质是有两个原子之间发生了电子的得失——一个给出电子被氧化,一个得到电子被还原。它们在反应之前是各自独立的两个原子,反应之后形成了共用电子对,这种共用关系在化学里叫共价键。”她停了一下,“用非化学的语言来说——它们从两个独立的个体变成了一个共享电子的整体。这种共享不是失去自我,是在保持自身原子核的前提下,把最外层的一部分电子交给对方一起用。”
赵秃子看着她。他把粉笔放在讲台上,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些动作加在一起大概花了十几秒,在这十几秒里全班没有人说话。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苏茗。
“你说得对。非常对。不只是对——你把你自己的理解加进去了。”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很长的方程式,写到一半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黑板前面传过来,比平时讲课时低一些。“电子对的共用需要特定条件——两个原子的电负性差值必须在某个范围内。差值太小,电子对偏向不明显,键容易断裂;差值太大,电子对被完全拉向一方,形成离子键。只有在差值刚好合适的时候,共用才能稳定。这个合适的差值——我们叫它共振区间。在共振区间内,两个原子之间的键既不会因为引力太弱而断开,也不会因为引力太强而失去自我。这种状态在化学里叫共价键,在其他领域可能叫别的名字。你们以后会学到。也许会有人告诉你们。”
他把方程式写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面对全班。“氧化还原反应的本质是电子转移。但转移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电子从一个原子完全转移到另一个原子——这叫离子键。有的电子在两个原子之间被共用——这叫共价键。还有的电子在很多个原子之间自由移动——这叫金属键。键的类型不同,原子之间的关系也不同。但所有键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它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两个原本独立的东西,如何在保持自身的前提下与对方共存。这个问题化学能回答一部分,但化学不能回答全部。化学能告诉你电负性差值的范围,共振区间的边界条件,键能的大小和键长的角度。但化学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有些原子恰好落在共振区间内,为什么有些差值刚好合适。这不是化学问题,这是概率问题。”他停了一下,拿起保温杯,把茶喝了一口,“而我们化学老师不教概率。”
下课铃响了。赵秃子把粉笔头扔进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保温杯就走——而是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苏茗,又看了看迟暮野。他没有说话,但他在那张被粉笔灰覆盖的讲台上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他把两个断掉的粉笔头从粉笔槽里捡出来,一个放在讲台左边,一个放在讲台右边,然后用手背把它们推到中间,让它们挨在一起。
“氧化还原反应的本质是电子转移。电子转移的前提是两个原子之间有能够匹配的电子层结构。这种匹配不是刻意的——是它们本来就适合。换一个原子就不行。”他把两个粉笔头留在讲台上,拿起保温杯,头也不回地走了。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后排有人在收拾书包,前排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两个粉笔头并排放在讲台上,一截长一截短,但截面刚好能对上——是同一根粉笔断成了两截,在被赵秃子掰断之前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迟暮野低头看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个画了好几页的圈。他在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两个圈中间画了一条线。这次他没有写“4976”,他写的是“共振区间”。他把这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更小的注——“概率问题”。苏茗从他旁边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她没有说话,只是从笔袋里拿了一支铅笔,在“共振区间”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他草稿纸角落上那两个被并排放着的粉笔头。然后她也拿起书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