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迟暮野蹲在老榕树下,手里拿着半根火腿肠。黑猫蹲在他面前,缺了一小块的耳朵在路灯下投出一个不规则的影子。它歪着头看着那半根火腿肠,没有急着吃,先用缺了耳朵那一侧的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才低头咬了一口。他今天是来等苏茗的。她去教务处交转学申请表,说大概需要一节课的时间——教务处的老师看到申请理由那栏写着“同上。暮雪”,大概会愣很久,然后问苏茗“同上”是同什么上,苏茗大概会说是同一个人的同一个理由,教务处老师大概会更困惑,但最后还是会在表格上盖个章。
他蹲在榕树下撕火腿肠的包装时黑猫就从巷子深处跑过来了。它大概是认得他了——自从他在这个巷子里喂过它一次,每次看到他蹲下来系鞋带它就会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尾巴在青石板上轻轻扫来扫去。有次顾浅看到黑猫蹲在迟暮野脚边,说这只猫跟你很像——都是那种不会主动凑过来但如果你蹲下来它就会在你旁边待着不走的类型。迟暮野说你这比喻太奇怪了,顾浅推了推眼镜说我这不叫比喻叫观察。
苏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问他是不是又在喂那只猫。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装包子的塑料袋——豆浆摊老板娘送的,她说老板娘知道她去找迟暮野,就多塞了一个包子,说小姑娘你太瘦了多吃点。她把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迟暮野,一半撕成小块放在黑猫面前。黑猫闻了闻包子,又闻了闻火腿肠,选择了火腿肠。苏茗看着猫的耳朵说它左耳缺的那一块是新伤——上次她看到它的时候伤口还在结痂,现在已经完全愈合了,长出了短短的新毛。她说这只猫大概在巷子里跟别的猫打过架,但它每次都赢,因为每次受伤的地方都不一样——上次是耳朵,上上次是左前爪,上上上次是尾巴尖。一只总是在受伤但总是在愈合的猫。
迟暮野看着黑猫。它正在用两只前爪按住火腿肠,吃得很认真,完全不在意旁边还有两个人在讨论它的伤病史。他把手伸过去,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缺了的那一小块耳朵边缘——那里的毛比其他地方短,软软的,像刚长出来的草芽。他说那就叫它耳朵吧,上次苏茗说这个名字不太好听,他说没关系,它自己又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好不好听。它只知道蹲在巷子口等一个人,那个人会给它带火腿肠,会摸它缺了一块的耳朵,会在路过老榕树的时候停下来蹲在它旁边,和它一起看巷子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苏茗把手里的包子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它每天都蹲在榕树下看巷子口。她每天早上路过的时候都能看到它——有时候在垃圾桶旁边,有时候在榕树气根上,有时候蹲在豆浆摊的推车下面等老板娘丢给它一块碎油条。老板娘说这只猫在巷子里住了很久,以前有个老太太每天喂它,老太太搬走之后它还是每天都蹲在老地方。后来来了一男一女,也开始每天喂它。它不知道老太太去哪了,但它知道新来的这两个人也会每天来。猫不懂什么叫搬家什么叫离开什么叫再也不会回来,它只知道等。等到了就有火腿肠吃。
苏茗没有说话。她伸手摸了一下黑猫的背,黑猫发出呼噜声,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吞下去,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搭在迟暮野的膝盖上,用头顶蹭他的下巴。迟暮野被蹭得往后仰了一下差点坐到地上,苏茗伸手扶了他一把,说它大概是觉得你蹲太久了腿麻了,想让你站起来。他确实腿麻了——蹲了太久,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站起来扶着榕树的气根,黑猫从他膝盖上跳下来绕着苏茗的脚踝转了一圈,尾巴缠了一下她的小腿,然后往巷子深处跑去。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尾巴竖着弯成一个小小的钩子,然后继续跑远了。
苏茗看着黑猫消失的方向说,它明天还会来。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他是不是在等顾浅一起去吃麻辣烫。迟暮野说顾浅今天值日,放学后要留下来擦黑板,大概还要半个小时。苏茗想了想说那就先在榕树下坐一会儿,于是他们靠着榕树的气根在树根上坐下来。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暖橙色,豆浆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摊,推车的轮子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老榕树的气根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迟暮野从书包里拿出搪瓷杯——他今天在水房接了一杯水带过来。苏茗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看着杯壁上那块磕掉搪瓷的地方说她去教务处交表格的时候,教务处的老师盯着申请理由那栏看了很久,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看了看她,戴上又看了看表格,最后问她是不是在写小说。她说不是,是写申请理由。老师说申请理由要写真实情况,她想想说这就是真实情况——这里有一个人会在她不来上学的时候帮她擦黑板,她来上学之后可以一起擦。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在表格上盖了个章,把表格递给她的时候说她教书三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转学理由,父母工作调动、回老家照顾老人、跟班主任合不来——但这个理由她是第一次见,挺好的。苏茗把表格塞回书包里,说她明天就可以正式转进高三七班,不用再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了。班主任说可以让她自己选座位——她选了倒数第三排靠窗。
迟暮野听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的座位是倒数第三排靠墙,中间隔着一个顾浅。她把搪瓷杯递回给他,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说坐近一点方便看他的化学作业——他每次把硝酸写成硝酸钠的时候她都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并在他交卷之前纠正,这样赵秃子就不会再罚他站四分钟,他也不需要在站到两分钟的时候感到后背发痒。
迟暮野低头看着搪瓷杯里的水。水面很平,倒映着泡桐树的新叶和一小片橙色的天空。他说那道化学方程式他现在会写了——硝酸是HNO₃,硝酸钠是NaNO₃,一个是酸一个是盐。苏茗认真地点了点头,说进步很大,从三分到能分清酸和盐,增长率超过百分之五百。她这话的语气和顾浅一模一样。迟暮野觉得他们两个大概背着他交流过怎么用赵秃子的句式来调侃他——赵秃子说过他的进步率是百分之二百六十七,现在被苏茗更新成了百分之五百。这两个人在他不在的时候大概没少凑在一起研究他的化学成绩数据。
这时顾浅的消息从手机屏幕上弹出来——麻辣烫店今天上了新菜系,麻辣小龙虾,老板娘说第一天打七折。他问迟暮野去不去,迟暮野把手机转给苏茗看。苏茗看了一眼站起来,把书包背好,说去,然后低头补充了一句——这次不用系鞋带。你穿的是一脚蹬。
夕阳从泡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不断变换形状,像碎了一地的金色玻璃。他们往巷子口走去,老榕树的气根在身后轻轻晃着。黑猫大概明天还会来——它不知道什么叫离开,它只知道等。等到了就有火腿肠,等到了就有蹲在巷子口的那两个人,摸摸它缺了一块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