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野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一眼窗外那棵泡桐树还在不在。
在。树冠比昨天又秃了一点。十月中旬的风从三天前开始刮,把叶子一层一层往下扯,扯到现在只剩下最顶上的几根枝丫还挂着零星的几片,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犹豫要不要也跟着走。树下的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枯叶,每天早上都有个穿橙色马甲的清洁工大婶来扫,扫成一堆,装进黑色垃圾袋,拖走。然后第二天又落一地的叶子,她再来扫。迟暮野看了她扫了快一个月,从来没跟她说过话。她大概也不知道这栋楼里住着一个每天看她扫地的高中生。这种事不重要。
泡桐树的左边是一排老式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也是灰扑扑的。右边是一条窄巷子,通往学校后门。巷子很窄,并排走两个人就得侧身,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邻居晾出来的衣服,有时候是床单,有时候是内裤,有时候是一条褪了色的红领巾,不知道是谁家小孩的,挂在那里很久了,一直没人收。迟暮野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那条红领巾,确认它还在。它一直都在。
今天是周三。周三的课表是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晚自习。化学课要默写方程式,他上次拿了三分,满分二十。化学老师姓赵,秃顶,脾气暴躁,人称赵秃子。赵秃子有个习惯,每次发默写成绩的时候会从最低分开始念,念到谁的名字谁就站起来,全班人看着你,直到下一个更低的分被念到才能坐下。上次迟暮野是第三个被念到的,站了大概四分钟。四分钟不算长,但站到两分钟左右的时候他开始觉得后背发痒——不是真的痒,是一种被几十双眼睛盯着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假性瘙痒,你挠也挠不到,因为问题不在皮肤上。
他今天不打算再站一次。昨晚他把化学方程式抄在小纸条上,抄了整整两页,正面反面都写满了。他不打算作弊,他只是想在早读课的时候再背一遍。作弊这种事对他来说太冒险了——一个存在感这么低的人,如果被抓住作弊,那他的存在感就会以一种极其难看的方式被所有人记住。他宁愿拿三分。
他把两页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背上书包,锁门下楼。
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人在活动。卖豆浆油条的早餐摊前排着三四个人的小队,炸油条的油锅冒着白烟,油烟味和豆浆的甜味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满巷子都是。早餐摊的老板娘认识迟暮野——不是知道他的名字,是认得他的脸,知道他每天早上买两个包子,一个鲜肉一个青菜,用塑料袋装,边走边吃。迟暮野排队的时候站在最后面,前面是三个穿着同款工装的中年男人,在讨论昨晚那场足球赛。他不看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喜欢听他们说话的语气——那种热烈的、毫无顾忌的、好像这个世界欠他们一场胜利的语气。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他说话的语气永远像是在跟人确认一件事,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随时准备撤回的谨慎。
轮到他了。他把两块钱硬币放在摊子上,老板娘把包子递给他,动作很快,因为后面又来了两个人。迟暮野接过包子,塑料袋烫得他手指一缩。他用袖子垫着塑料袋,边走边吃。鲜肉包子咬第一口的时候汤汁会喷出来,他学乖了,每次都是先咬一个小小的口子,吸掉里面的汁,再大口吃。这个技术是他在这家摊子上吃了三年包子练出来的。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穿着和他同一所学校的校服,站在老榕树下面。榕树很老,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帘子。女生站在帘子后面,大半个身体都被遮住了,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截小腿。她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很细的小臂。她的皮肤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白——不是那种擦了粉底的白,是那种很久没有睡好觉的苍白,像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旧床单。
她在看他。
不是偶遇的那种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的看。是那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事情的看。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胸口,在他的锁骨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收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但迟暮野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感觉的,是用皮肤。他胸口那块胎记忽然痒了一下。不是被蚊子咬的那种痒,是从皮肤下面渗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的痒。他把包子咽下去,噎了一下,拍了拍胸口。等他再抬头的时候,那个女生已经转身走了。
背影。马尾搭在左肩。书包的带子从左肩滑到胳膊上,她没有扶。步子不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拐进学校后门,消失了。
迟暮野站在原地愣了大概五秒钟。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她长得不算好看。是因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两口很久没人打理的井,你看过去的时候会觉得井底有什么东西,但水太深了,看不清。更重要的是——他不认识她。他在这个学校待了两年多,高三分班后也在同一个楼层待了快两个月,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一个你不认识的人,用那种眼神看着你,好像你是她找了很久的人——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不像是害怕,不像是好奇,更像是你在街上走着走着,忽然有人叫出了你的名字,而你不认识那个人。你的第一反应不是“他是谁”,而是“他怎么知道我是谁”。
“迟暮野!”
他转过身。顾浅从巷子口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和他一样的包子,鲜肉的,因为袋子底下已经被汤汁浸透了。顾浅今天戴了一条新围巾,蓝色的,围巾的两端不太对称,左边比右边长了一截。大概是自己系的,他妈大概又加班了。顾浅的父母都是医生,经常值夜班,早上的时间永远对不上。
“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顾浅跑到了他面前,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他跑了两百米,体力已经见底了。顾浅的体育成绩在全班排倒数第一,比迟暮野还差,因为他不仅跑不动,跳远也跳不过及格线,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上来。物理全省二等奖和体育全班倒数第一之间没有任何矛盾,在顾浅身上共存得非常和谐。
“没什么。”迟暮野说。
“你包子吃完了?”
“吃完了。”
“那你帮我拿一下围巾,太紧了,我要重新系。”顾浅把围巾扯下来塞到他手里,开始低头整理围巾的长度比例。迟暮野拿着围巾站在那里,回头又看了一眼学校后门的方向。那个女生已经不见了。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刚才在看什么?”顾浅把围巾重新系好,这次两边对称了。
“没什么。”迟暮野把围巾还给他。
“你说了两遍‘没什么’,那就一定有什么。”顾浅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早晨的阳光,让他看起来像某个动漫里智商很高的小学生。“我认识你两年了,你说‘没什么’的次数和你说‘嗯’的次数差不多,每次你说‘没什么’的时候其实都有什么,只是你不说。”
迟暮野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方向。隔着校服和T恤,那块胎记安安静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不痒了。刚才那一瞬间的震动感已经消失了,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荡开,水面重新恢复平静。但石子还在水底。
“走了。”他说。
他和顾浅一起穿过学校后门,经过操场边那排掉了大半叶子的法国梧桐,经过正在修缮的体育馆,经过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喜报的布告栏。布告栏上的红纸又多了几张,好像是上周月考的排名表。迟暮野没有停下来看。他知道上面不会有他的名字——或者说,名字会有,但会在一个所有人扫一眼就跳过去的位置。
泡桐树还在。包子吃完了。今天周三。化学课要默写。
这些就是迟暮野十七岁人生里所有值得在意的事。
至少在今天早上之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