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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无名氏

龙骸1:长夜未央

早自习铃响之前,班主任领了一个人进来。

迟暮野当时正在桌肚底下偷偷看化学方程式的小纸条,余光扫到门口有个影子晃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地把纸条塞进课本里,抬头——然后他愣住了。

是她。榕树下的那个女生。

她站在讲台旁边,书包挂在左肩上,带子调得很短,贴着后背。校服穿得很规整,拉链拉到锁骨上方,和那天在榕树下袖子挽到手腕上方的样子不太一样。她的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搭在左肩,额前的碎发用两个黑色的细发夹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她的脸在日光灯下看起来更白了,白到几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的眼睛还是那种很深的样子。她站在讲台上,面前是四十几个人的目光,换作任何一个转学生,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看,多少会有些不自在——低头看鞋子、拽书包带子、偷偷深吸一口气,这些小动作迟暮野在转学生身上见过太多次了。但这个女生什么都没做。她就站在那里,视线平平地看向教室后方,不躲,不闪,不紧张,也不傲慢。像一潭水。你往里面丢什么它都没反应,不是冷漠,是太深了。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苏茗。”班主任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苏茗同学以后就在我们班学习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不是不热情,是周三早上的高中生对任何事情都热情不起来。前排几个男生很给面子地鼓了几下掌,后排趴着的人连头都没抬。

“苏茗,你自我介绍一下。”

苏茗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不长,但在自我介绍环节里,沉默超过一秒就会开始变得尴尬。班主任刚要开口帮她解围,她说了两个字。

“苏茗。”

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大家好,我叫苏茗”,没有说“我来自某某中学”,没有说“希望和大家相处愉快”。只是她的名字,和一个点头。自我介绍结束了。

班主任等了等,发现她确实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清了清嗓子,说:“苏茗同学比较内向,大家以后多照顾一下。你就坐——”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那个位置从开学到现在一直是空的,桌子上堆了一摞没人领的教材和几盒粉笔。班主任指了指,“先坐那里,回头再调。”

苏茗背着书包往教室后面走。她的脚步很轻,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路过的几排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补作业。她的目光始终看着正前方,没有和任何人对视——包括迟暮野。

她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种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某种更冷的、更干净的东西。像冬天早晨打开窗户灌进来的第一口空气,带着一点点铁锈的腥味。他想起来了——是血。不是新鲜的血,是洗过很多次但还没完全洗干净的、残留在皮肤表面被冷空气冻住的淡淡的血腥气。

他想起那个雨夜还没到。今天周三,窗外是晴天。

但这个气味让他后背紧了一下。

苏茗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书包挂在课桌旁边的挂钩上,从里面拿出一支笔和一本书,放在桌面上,然后双手叠在膝盖上,安静地看向窗外。窗外是那排掉了大半叶子的法国梧桐,再往远看是操场的塑胶跑道和更远处的围墙。她看着那些树,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什么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轮廓分明,睫毛很长,投在下眼睑上有一小片阴影。

迟暮野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她看了大概十秒钟。他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看第三单元的单词表。abandon,放弃,抛弃,遗弃。他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不是英文释义,而是刚才苏茗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她校服领口露出的锁骨上有一道很细很淡的白痕。不是新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疤痕,被时间和皮肤的自愈能力磨得只剩下一道若隐若现的线。但这个位置、这个方向、这个长度,和他缝过的那三道血口子的其中一道,几乎一模一样。

迟暮野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页。abnormal,异常的,反常的。他不知道这个单词为什么要排在abandon后面,但他觉得这个顺序挺好的。先放弃,然后就是异常。

早自习结束后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林,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女老师,说话语速很快,板书很潦草。她显然提前知道了今天有转学生,特意准备了一个口语对话环节,把苏茗叫起来和英语课代表做一个简单的对话练习。英语课代表叫王静,是个很负责的女生,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提前准备好的问题卡片,按照上面的句子一板一眼地念:“Hello, Su Ming. Welcome to our class. Can you tell us something about yourself?”

“Sure,”苏茗的声音很轻,但发音很准,带着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口音——不是中式英语的那种口音,也不是美式或英式,更像是小时候在国外生活过的人回到中国后说英语的方式,每个词的元音都发得很饱满,但节奏比母语者慢半拍。“My name is Su Ming. I'm eighteen years old. I'm very happy to be here. Thank you.”

十八岁。迟暮野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高三的学生大部分十七岁,少数几个复读的或者上学晚的才十八岁。苏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可能是因为太瘦了,也可能是那种安静的、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存在方式让人觉得她很脆弱。但她不是。她在那天晚上的老榕树下蹲着的样子,肩膀上的三道血口子,用针缝伤口时一声不吭的沉默——迟暮野不觉得脆弱的人能做到这些。

“Very good!”林老师带头鼓掌,“苏茗同学的英语发音非常标准,大家要多向她学习。好,王静你也坐下吧。接下来我们继续讲第三单元的语法——虚拟语气。”

迟暮野低下头,在英语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18。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数字。也许是因为它证明了他之前的某个模糊猜测——苏茗确实比他大,不只是一岁的问题,而是她身上那种说不清楚的疏离感,那种看人的眼神,那种对周围所有事情都不好奇也不排斥的状态,都不像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十七岁的人会对世界有反应,会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会在自我介绍的时候紧张或者故作不紧张。苏茗没有。她像一把被反复擦拭过的刀,锋芒全收了,但你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刀背的凉意。她不是没有反应,是她的反应不在这间教室里。她的人在教室,但她的注意力在别处。他在等什么?等他问出那个“对的问题”?迟暮野把英语课本翻回第三单元的单词表,用指尖在abnormal下面画了一道线。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数学、语文、物理,各科老师都没有注意到最后一排多了个新同学——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懒得点名。高三的教学进度很紧,没有人愿意把时间花在一个转学生的自我介绍上。苏茗也配合得很好,整上午一个字没说,安静得像那张桌子本来就应该是空的。

午饭铃响的时候,全班如释重负地往食堂涌。顾浅把课本往桌肚里一塞,拽着迟暮野的袖子就要往外跑。

“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去晚了就没了。上次我去晚了只剩排骨汤,连骨头都没捞到一块。”

“你先去。”迟暮野说,“我系个鞋带。”

顾浅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运动鞋。“你穿的是一脚蹬。”

“……我鞋里有石子。”

“行吧行吧,我先去占位置。”顾浅跑了两步又回头,“你快点啊,别又被赵秃子抓到在教室里偷看化学方程式。”

“赵秃子现在在食堂。”

“有道理。”顾浅放心地跑了。

迟暮野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等教室里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他弯下腰不是要系鞋带,是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捡笔的时候往右边侧了一下头,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苏茗还在那里。

她没有去吃饭。课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不是课本,是一本看起来很旧的小说,封面磨得看不清标题。她低头看着书,右手拿着笔在页边空白处写着什么,动作很轻,像怕把纸张划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迟暮野直起腰,犹豫了两秒钟。

第一秒他在想:转学生第一天来,不知道食堂在哪里,不去吃饭很正常。

第二秒他在想:那天晚上她受了那么重的伤,第二天早上就消失了。三天后她作为转学生出现在他面前,假装不认识他。她的伤好了吗?那些针脚还留在肩膀上吗?为什么她会来这所学校、这个班级、坐在那个从开学就空着的位子上?

她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抬起头,看向他。

迟暮野来不及移开目光。他对上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然后听到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的鞋里没有石子。”

迟暮野张了张嘴。他应该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那天晚上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肩膀上的伤好了吗,你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苏茗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不是质问,不是嘲讽,不是好奇。是等待。她在等他说话,等他自己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黑色的一脚蹬,又抬头看了一眼苏茗。

她还在看他。她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淡一百倍的东西,像是冬日早晨呵出的一小口白气,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风吹散了。但那个弧度里藏着一个意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知道我知道,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办?这是迟暮野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个他救过的人反过来站在更高的地方看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捡到的。

他转身走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下午的课也没有任何异常。苏茗继续扮演一个完美的透明转学生——不主动发言,被点名时回答简短到极致,下课时自己一个人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迟暮野从顾浅的闲话里听到了关于转学生的第一批情报——顾浅的情报永远是最快的,他在食堂排队的十分钟里就完成了一次全班范围的信息收集。

“听说是从外省转来的,具体哪个省不知道。”

“她好像是自己一个人住,没有家长陪着来学校报到。”

“王静问她要电话号码,她说她没有手机。”

“没有手机?”迟暮野重复了一遍。

“对,没有手机。在这个时代,一个十八岁的女生没有手机。”顾浅推了推眼镜,“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迟暮野当然觉得奇怪。但他没说出口。他说的是:“可能家里比较困难。”

“也有可能。”顾浅很容易就被说服了。他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下一秒就开始纠结另一个问题:“你觉得她吃饭了吗?我刚才在食堂没看到她。她是不是不知道食堂在哪?我们要不要告诉她一声?”

“她十八岁了,不是八岁。”

“十八岁也会不好意思问。”顾浅振振有词,“你能想象自己转学到一所新学校第一天就主动找人问食堂怎么走吗?”

迟暮野想象了一下自己转学的场景,发现没有人会主动来告诉自己食堂怎么走。他可能会在教室里坐一中午,假装不饿,其实饿得胃疼。就因为他知道那是自己,所以他站起来了。

顾浅愣了一下:“你干嘛去?”

“接水。”

他走到教室后排的水房,水房的窗户正对着走廊。苏茗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手里端着那个学校统一配发的白色搪瓷水杯。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来,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风从走廊另一头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用手拂,只是歪了一下头,让头发自然滑到脸侧。这个动作让迟暮野想起那天早晨在榕树下,她也是这样歪了一下头,让头发滑下去,露出锁骨。

他拉开书包拉链,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根被他洗干净了的缝衣针,用一小块棉布包着。针尖上还有一点点暗黄色的痕迹。他捏着那根针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苏茗从走廊另一头走回来,路过水房门口的时候和他错身而过。

她没看他。但他听到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他差点以为是风声。但走廊上没有风。

“谢谢你把针留着。”

迟暮野转过头。她已经走进教室了,马尾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她手里的搪瓷水杯放在窗台上,还冒着热气。

迟暮野把那根针塞回书包,回到座位上。顾浅凑过来小声问他:“你去接水怎么去了这么久?水房排队?”

“嗯。”

“排了多久?”

“很久。”

顾浅觉得今天的迟暮野比平时更奇怪,但他又说不上来奇怪在哪里。他拿出物理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章节——电磁感应。他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线圈,画了几条磁感线,画了一个箭头代表电流方向。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太对,又在箭头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迟暮野坐在旁边看着他画,没有说话。窗外的泡桐树还在掉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