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再次安静了。
后羿坐了回去,他背后的长弓轮廓在座位上方的光中渐渐淡去,像沉入了水面以下。
哪吒微微皱了一下眉,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把枪柄在膝上转了一下,重新靠回了椅背。
杨戬依然沉默着,第三只眼依然紧闭着,但他搁在扶手上的右手的手指在听见后羿说“百年之内不得踏出北境”那一句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
神主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潮水漫过岸线时那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准。”
那一个字落定之后,殿堂中那些细碎的低声议论也一并静了下去。
裁决成立了。
冰雪神女昭君被允许留在神位,继续守护寒霜之心,代价是永远禁锢在北境。
这个结果不算重,但也绝不算轻。
殿堂中开始有人起身离座,座椅的光芒随着神将和神仆们的离去一盏一盏地熄灭,像一片正在缓慢收拢的星空。
神主宝座上方那团水银色的光晕也正在逐渐变淡,像一个正在从水面下渐渐沉向更深处的光源。
后羿朝着杨戬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示意什么,但杨戬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一小片被殿堂光线照亮的台面上,那里正放着一卷刚刚凝结成形的裁决文书,以金色的符文撰写在极薄的光质页面上,通体泛着柔和的、正在缓慢冷却的光芒。
杨戬伸手拿起那卷文书,指腹在页面边缘滑过,像在确认它的触感和重量。
文书表面的金色符文正在从他指尖接触的位置缓缓地稳定下来,像新形成的冰面在温度足够低之后终于不再有任何细微的震动了。
杨戬低头看着那些符文,那是神主意志的直接显化,每一笔都带着不可更改的神力印记,一旦凝结成形便无法再被涂改。
他看了片刻,确认文书的状况无误,准备将它合拢归入案牍。
然而就在他翻动书页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脚边投下的那片光纹似乎比方才深了一线。
殿堂顶部的光源没有变,但卷页的缝隙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色正在缓慢地浮动,像墨汁滴入清水后边缘还没散开时那种细细的、游动的丝。
杨戬停住了手,目光落在那丝暗色上。
他凝神看了一息,那丝暗色像一团从卷页夹层深处渗出来的墨痕,正在沿着符文的边缘缓慢地爬行,朝着裁决文书核心的裁定内容所在的那一处页面方向探去。
它太细了,像一根被剪断了的发丝,在金色的光芒中几乎看不见。
杨戬盯着那丝暗色看了看,然后他翻过那一页,什么都没有了。
页面上只有金色的符文在他指腹的温度中平静地亮着,没有暗色,没有痕迹,没有任何异常。
他停在那一页之前,手指扣在页边没有立刻翻下去,像一根悬在空中的弦。
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裁决文书合拢了,搁回了案牍上。
他转过身,走下高座,沿着光阶离开了殿堂。
脚步声在光阶上留下一道极细的、正在消散的微光痕迹,像一个人的背影在远去的路上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风吹薄。
裁决文书安静地躺在案牍上,页面上的金色符文正在缓慢地冷却、凝结、固定下来,表面平稳而光亮,看不出任何异常。
而那一丝暗色的墨痕已经渗入了文书页面的最后一层纤维,像一滴墨水落进了宣纸的深层,从表面看已经找不到任何痕迹了。
它已经融进了那些符文的缝隙之间,像一道正在呼吸的阴影,在无人察觉的深处安静地蛰伏着。
它带着来自远方的、沉而黏的呼吸,极轻极浅,像在等着某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指令,在金色光芒照不到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收紧了它第一道探入的触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