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的天庭不在地面之上任何一处可以丈量的高度。
它悬浮在云层与虚空之间的交界处,没有根基,没有支撑,在永不停歇的流风中缓慢地浮动着。
通往天庭的路是一条由半透明光阶铺成的长桥,每一级阶梯都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微光,踩上去时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只会在脚底留下一道短暂而细碎的光痕,然后缓缓消散。
那些光阶从云海中延伸出来,一级一级地向上升去,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一片由金色与银白色交织而成的光幕之后。
此刻,光阶尽头的巨大殿堂中,一场裁决正在举行。
殿堂的穹顶极高,看不清顶端的边界,像被融入了无边的虚空之中。
数根通体雪白的巨柱从地面升起,柱身表面流转着细密流动的符文,像一条条有着自身律动的河流蜿蜒其间。
殿堂两侧各有一排高座,座上坐着不同位阶的次神和神仆,每个人的面容都被各自座位上方自然凝聚的光晕模糊了一部分,像隔着水面看底下的石头。
殿堂正中,一位端坐于最高处宝座上的身影笼罩着一层深沉的、如水银般缓缓流动的光晕,看不见面容,只能看见那光晕中偶尔闪过的、像银河旋臂一样缓慢转动的亮纹。
那是神主——次级神的领袖,在女娲和盘古等创世神相继陨落或隐退之后,接管了神界的日常裁决和管理之责。
它的声音在殿堂中响起时,并不来自某一处方向,而是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现的共鸣,压在每一个在场者的耳膜和胸腔上。
“冰雪神女王昭君,滞留人间逾半月,与凡人接触,未按神界通牒如期归位。诸位神将,有何禀报?”
殿堂左侧第一列的高座上,一个少年身形、扎着乾坤圈的神将站了起来。
他的面容年轻,眉宇之间带着一股锐利的、像刚淬过火的刃一般的直率,赤红混天绫在他肩后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泛着一层灼热的、薄薄的金红色光晕。
开口时声音清亮,没有多余的修饰,像一根绷直的弦弹出来的音。
“天条不可废。神凡相扰者,神削神格,凡堕轮回。此条自女娲创世时便已定下,万年间从未有过例外。冰雪神女身为北境之主,守寒霜之心已逾万年,知晓神界律例之重,却明知故犯。若不依律处置,天条威信何在?”
殿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风过竹林时细碎的叶片摩擦声,片刻后又被神主散发的威压压了下去。
哪吒站在高座前,红缨枪搁在膝头,枪尖在光中泛着锋芒。
他的话说完了,但他人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在其他几位神将的面容上依次掠过,像在等待有没有人对他的立场提出反驳或补充。
坐在哪吒斜对面的一位身着银甲、手持三尖两刃刀的神将始终没有开口。
杨戬坐在那里,姿态端正而沉默,额间那道细长的竖纹。
他的第三只眼紧闭着,像一扇暂时合拢了缝隙的门,面容在殿堂的光线中显得棱角分明,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像被仔细雕琢过的石料,有一种沉静的、不急于表达的东西压在他的神情之下。
目光垂落在地面上某一片光纹上,像在听,又像在想一件比眼前的辩议更远的事。
在后羿开始说话之前,殿堂里安静了一小段间隙。
坐在杨戬对面的另一位神将站了起来,他的身形比寻常神将更高大一些,双肩宽阔,臂膀的线条在银甲的覆盖下依然分明,手中无弓,但背后隐约浮现着一柄长弓的轮廓。
弓身由暗金色与乌木色交错构成,弦线细如蛛丝,在他移动时会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像远处的蜂鸣一样的声音。
后羿的面容比杨戬更温和一些,眉宇之间没有那种锐利的分明,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像被许多个世代的月光洗过的平静。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他已经仔细核对过所有数据和证据的文书:“启禀神主。冰雪神女昭君虽滞留人间未归,但据北境驻守灵兽韩信所呈报的数据,寒霜之心的波动在她离开期间并未扩大。她归位北境之后,寒霜之心的稳定性迅速恢复到了她沉睡时期的状态。”
“此外,神女在人间逗留期间,除了一次为了防御魔种攻城而被迫动用神力自保之外,其余时间均未再使用任何超出凡人范畴的神力。她在人间未造成实质性危害,未干预凡间任何一位凡人的寿命或命数轨迹,也未以神力为自己谋取凡人境遇中的任何益处。”
后羿停了一下,目光在大殿上方那团流动的银色光晕上停了一瞬,像在等待神主是否示意他继续。
光晕没有变化,他继续说道:“因此,在下主张从轻发落。让她戴罪守位,继续执掌北境与寒霜之心。但需附加一条限制:此后永不得踏出北境冰原半步,若再犯,再依天条从重议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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