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停住了琴声。
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没有移开,像一扇刚刚打开一点缝隙的门被卡在了那里,既不能完全合拢,也无法彻底敞开。
她看着李白那只正在滴酒的手,看着那些碎瓷片在雪光和暮色的交汇处泛着湿润细碎的光。
她轻轻地把琵琶从膝上拿下来,搁在了石凳旁边的地面上,看着他的侧脸,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却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开口的话。
“李公子,你的青莲剑意在躁动。”
李白没有动,依然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渗血的手。
他能感觉到胸腔深处那团青碧色的光芒正在微微地颤动,像一只困在笼中的蝴蝶在试图展开翅膀,像一片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正在翻涌。
青莲剑意正在与某种遥远的东西共振,隔着千里之遥,隔着连绵的雪原和山川,它正在持续地、无法停止地回应着北境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她,感觉到她坐在冰晶神殿中的那种空旷,感觉到了寒霜之心平复之后留在她胸腔里的那种异样的安静,感觉到了她在北境的雪光中独自坐着、望着殿门的方向、手边搁着一盏没有点亮的兔子灯。
他知道她在想他。
那些感应不是语言,不是清晰的念头,只是一层薄而持续的共振,像一根被拉得很长的琴弦,两端都有人在碰它。
他慢慢地把那只正在流血的手松开了,碎瓷片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去包扎伤口,而是把那只手搁在了窗台上,让细碎的雪花落进那些正在渗血的伤口里。
雪花落在温热的鲜血上时迅速融化了,和血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水珠,沿着他的指节往下淌。
他望着窗外飘过的雪。
那些雪花正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像被月光洗过的银白色光泽,它们落得均匀而从容,从他所在的这扇窗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天际线尽头。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她知道吗?”
貂蝉没有回答,她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雪光中映着细碎光亮、倒映着远方落雪的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重新把琵琶抱起来,手指搭上了琴弦。
她开始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那曲子没有名字,没有琴谱,只是从她指尖流出来的、带着旧伤的余温的旋律,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回望自己走过来的那条路。
她弹得很轻,轻到每一个音符都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在落地之前就已经从边缘开始化开了,只留下一层淡淡的、正在消散的余音。
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她的手指在琴面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了手。
她站起来,朝李白微微欠了欠身,没有再说别的话,抱起琵琶,转身走进了院门外正在飘落的雪中。
李白还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些正在飘落的雪。
他那只搁在窗台上的手上,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
雪花落在那些细小的裂口上,被体温融化成细碎的水珠,像一层正在缓慢愈合的霜。
他感觉到胸腔深处那团青碧色的光芒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下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知道。”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雪光中站得很稳,枝丫上覆着一层均匀的白。
暮色正在从屋檐边缘往上爬,一寸一寸地收走天边最后的光亮。
长安城的雪还在下着,细密的、薄薄的,像一层正在被筛落的、不会停歇的银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