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花木兰路过长安,她带着一队轻骑押送军需南归,在城中歇了一夜。
她连盔甲都没来得及卸干净,就顶着一身风尘和冻硬了的甲片摸到了李白的院子,没有敲门,直接翻墙进来的。
落地的时候甲片磕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白的窗户应声推开了一条缝,她伸手将那扇窗往里推了推,看见李白盘坐在炕沿上,膝上横着那柄青莲剑,剑鞘上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青芒,像一道正在缓慢呼吸的纹路。
“翻墙都翻到我这儿来了,花将军这身功夫可真是越发精进了。”
花木兰没搭理他的玩笑,她把头盔摘下来搁在石凳上,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和她平时一样爽利,但尾音比平时略低了一些:“你瘦了。”
李白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清,像一个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的铃。
他抬起手拢了拢衣领,朝她拱了拱手:“瘦了好,瘦了穿什么都好看。”
花木兰看着他的笑,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很久,久到雪在她肩头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然后她说:“北境那边的雪,和长安这场是一样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到墙边,拎起头盔翻过院墙落在外面的巷道上走了。
日子继续往下过,长安城的雪还在下。
它落得均匀而安静,像一层被无数双手反复铺平的细绒,已经薄薄地覆遍了整座城。
人们渐渐习惯了这场不合时节的雪。
又过了两日。
暮色将至未至的时候,院门又被叩响了,这回三下不紧不慢的叩门声,指节落在门板上的重量轻而匀称。
李白坐在窗边没有起身,直到那叩门声顿了片刻,又重新响了三下,他才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藕色衣裙的女子,怀中抱着一柄短琵琶,乌发挽在脑后,暮雪在她肩头薄薄地落了一层,是貂蝉。
她站在门外雪地里,没有急着进门,微微欠了欠身。
“李公子,叨扰了。路过此地,想起上次那曲《霓裳》还没给公子弹完,今日得闲,不知公子可愿一听?”
她说话时语气平和,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等一个随时可能会落空但依然值得等待的回答。
李白看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开了门口:“请进。”
貂蝉走进院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琵琶横在膝上。
她低头调了调弦,手指搭上琴面的动作和上次一样轻盈,像风拂过水面时那一层细微的皱褶。
她拨了一下琴弦,只是一个音符,用来校准音准的短音,力度很轻,在暮色中像一滴水落入静止的水面,只留下极细的一圈涟漪。
那一声琴音落在院子里的时候,李白手里那杯桂花酿的杯子在他指间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然后整只杯子碎了,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指缝淌下来,浸湿了他半截袖口,细小的碎瓷片扎进他的指腹和掌根,边缘渗出一线极细的红。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碎瓷片嵌在指腹和掌根之间,血珠正从那些细小的裂口处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在粗糙的木板纹路中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没有松手,没有把碎瓷片从掌心里倒出去,只是低头看着那些混在血和酒液中的碎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