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李白便推开了醉仙楼二楼临街那扇熟悉的木窗。
晨光中飘着细密的小雪,长安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了。
他伸手去接一片,雪花落在掌心时融成一点沁凉的湿意,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把那点湿意慢慢揉进指腹,搁下窗户,转身坐回了他惯常的位置上,喊了一声:“刘掌柜,老规矩。”
日子就是这样开始的。
第一壶酒上桌的时候,天色才刚亮透。
李白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
有早起的诗友路过楼下,仰头看见他,扬声喊:“太白兄!今日可要聚个诗会?”
他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清朗:“聚!老地方,午时三刻,谁迟了谁请客。”
那人笑着应了,走了。
李白缩回头来继续喝酒,嘴角那道弯着的弧度还挂在脸上,像一个被稳稳地固定在了那里的面具。
午时的诗会他没有迟到。
坐在文人墨客中间,他一边饮着热酒一边赏玩新作,点评诗文时妙语连珠,那些文人被他诙谐的点评逗得前仰后合。
他也跟着众人一起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和从前一样舒展,像一柄打磨过的薄刃,怎么照都照不出豁口。
有人问:“太白兄前些日子的北境之行可有什么见闻?”
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像在筛过满桌的胡话与戏言之后,挑了一句最轻的扔出来。
“冷。”他顿了顿,弯了弯嘴角,“冷得连酒都冻住了。”
入夜后他回到那间小院,关上院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
在嘴角停了一瞬,然后像一层被洗去了颜色的旧画,缓慢地、安静地退了下去。
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听着隔壁那间空屋的门板在夜风中偶尔发出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轻轻动了一下。
就这么坐了很久,久到雪在他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才站起来,拂掉肩头的雪,走回自己的屋子,把门合上。
第三天傍晚,狄仁杰来过一次,他没有带公文,只拎了一小坛酒,用粗麻绳系着坛口,在李白的院门外站了一会儿,抬手叩了三下。
李白来开门的时候看见是他,微微挑了一下眉:“狄大人今日不上衙门?”
狄仁杰把酒坛递过去,目光在李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从他的眼角滑到他下颌那条旧伤疤的末端,像在确认一道他熟悉的印记是否还在原位。
“顺路。长安这雪下得有些久。”他顿了顿,“北境那边,天象还算平稳。前两日有信报传回,冰原没有再向南推进。”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多说,也没有进门的意思。
他站在门廊的暗影中,雪落在他的肩上和官帽的帽檐上,在他宽阔的肩头铺开一层薄薄的白色。
李白看了看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接过酒坛,那坛酒沉甸甸的,坛壁还残留着狄仁杰掌心焐出来的余温。
他忽然觉得这坛酒有些重,但他说出来的话还是轻的:“谢了。”
他接过酒坛,攥着麻绳的指节在冷风中微微泛红。
狄仁杰看了他片刻,淡淡地一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脚步声在雪地上渐渐远去,被落雪的声响慢慢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