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的脸。
她能看见他说的每一个字,但他的声音和表情之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他的声音是平稳的,表情是松弛的,但那双被晨光照着的眼睛的瞳孔深处正在微微地颤着,像一面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碰了一下的水面。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从门框里走了出来,走进日光中,走到他面前。
“好。你送我吧。”她的话很短,像刀切纸面,不留一丝迟疑。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立刻转身回屋收拾东西,而是站在原地多站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晨光中落在他身上,从他弯着的嘴角滑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又从他的右手滑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左手。
她的视线在他左手的腕骨处停了一瞬,那手腕正在极轻微地、无法抑制地发着抖。
幅度很小,像一根绷紧了的琴弦在高频率地微微颤动,隔着衣料和晨光,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看见了。
李白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他没有动,笑容还弯在他脸上,只是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正在发抖,指节泛白,指甲几乎陷进了掌心里。
他控制不住。
他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些,想用力度来压住那些正在从骨骼深处往外泄的抖动,但它还是在那里,像一件他无法再藏住的东西。
王昭君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里。
她合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一粒石子落进了深水里。
李白站在院子里,他那只背在身后的手还在抖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节泛白,指甲在手心里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印子。
他慢慢松开了拳头,让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展回它们该有的位置。
风吹过槐树枝叶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缓而有规律。
他把自己那只刚松开的手慢慢收回到身侧,垂落在腿边,望着她合上的那扇门,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晨光正在越升越高,把院墙上那一排青瓦的边缘照出一层金色的细线。
王昭君合上门之后,站在门板后面没有动。
晨光从门缝边缘渗进来,在她脚边铺开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
她把手抬起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掌心贴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隔着布料和皮肉,她能感觉到自己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能够数出间隔之间不匀称的起伏。她活了万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寒霜之心暴走的时候,她也经历过剧痛。
冰晶从她体内向外刺穿骨骼和经脉时,那种疼是锐利的、具象的,像有人用无数根细针从内向外把她整个人扎透了,每一根都精准地落在她血肉最深的地方。
她能描述那种痛,她知道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什么时候会停。
可此刻按在她胸口掌心里的这种感觉,和寒霜之心的任何一次暴走都不一样。
它不锐利,不具象,它不像针,更像是一团沉甸甸的、正在缓慢扩大的东西堵在她的胸腔里,压着她每一次的呼吸,让吸气变短、呼气变沉。
她说不清它的形状。
她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
她只知道她站在那里,用掌心按着自己的心口,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她在辨认,在冰晶刺穿她身体时她都未曾停顿过的那一口气,此刻却像被什么堵塞了一般,连一次完整的吐纳都要分作两截才能完成。
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水光,甚至连那一层平日里微微浮动的银色光点都收敛了,像一面被冰封住之后完全静止了的湖面。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她把自己的手从胸口上移开了。
她转身,开始收拾行装。
她的东西很少,一件换洗的素白衣裙,一只从北境带出来的旧布囊,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已经都没用,最后她只带走了那盏搁在窗台上的兔子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