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冰晶剑的碎屑在院子里彻底化尽之后,白日的时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又压扁了。
李白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一整天没有出来。
王昭君坐在门槛上,面前的地面上还残留着那些水渍的痕迹,已经被日头晒干了,只留下一些深浅不一的印子,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她没有去敲他的门。
她能听见屋内偶尔传出的细微声响,衣料摩擦、脚步移动、剑鞘碰在桌腿上的轻响。
那些声音没有规律,像一个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的人。
日光从院墙东侧移到西侧,从金色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沉入屋檐下方彻底消失。
暮色落定之后,王昭君回屋了。
她在窗台边坐了很久,手边搁着那只兔子灯。
她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中,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开一方银白色的方框。
她就这样等了一整夜,也没有等到隔壁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金。
黎明来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了露水,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王昭君推开自己的屋门时,看见李白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穿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重新束过,腰间挂着那柄青莲剑,剑鞘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沉静的光泽。
他站得笔直,肩线是平的,不像一个熬了一整夜的人。
听见她推门的声响,他转过身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了他眼睑下方两片淡淡的青灰色。
那是他用了冷水洗过脸也盖不住的东西,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折痕还嵌在纸张的纹理里。
但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她熟悉的弧度,松弛的、懒洋洋的,像在说自己一切都好,像在说“我只是早起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点点,但语气平稳得像是练习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被他仔细地摆在了该放的位置上:“我送你回去。北境——那边,你该回去了。”
王昭君站在自己屋门前的阴影里,晨光还没有完全照到她脚边,她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线的内侧,看着他站在日光中的身影。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他在努力压平的皱褶。
她看着那道弯着的嘴角,那弧度底下有东西正在微微绷着。
她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像在看一件她需要确认的东西。
“那你呢?”她问。
声音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清冷的,透亮的,像晨光中的井水,但她问完这短短的三个字之后,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像是在等他在剩下的缝隙里自己把话填满。
李白站在日光里。
他的笑容没有塌,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很好,他甚至抬起手来,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拨了拨额前被晨风吹乱的碎发。
“我?”他笑了一声,短而轻,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我留在这里。长安——喝酒,写诗,继续过我的日子。你是神女,我是凡人。”
他停了一下,把那个“我”字的前后左右都放稳了,“本来就不该搅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还在弯着,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成分在他自己心里悠悠地回旋。
他的眼神漫不经心,像在随意拨弄一枚不小心落在手里的落叶,好像随手一扬就能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