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还蹲在原地,看着那些碎屑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那些冰晶碎片在融化的过程中,有几片粘在了他袖口边缘,正在他的体温下缓慢地化成水珠,沿着布料的纹理往下淌。
他没有抬头看王昭君,他开口时声音被一夜的酒气和清晨的干涩磨得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被他稳稳地放在了晨光里:“昭君,你实话告诉我——天罚落下来,长安会死多少人?”
王昭君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冰晶碎屑从她指缝间流尽之后,她缓缓松开了手指,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柄剑的寒气,指腹上凝着一层极薄的白霜,正在缓慢地消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李白。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冰蓝色的眸子里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银色光点映得清晰,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她已经计算过、确认过、不需要再复核的事实。
“以我现在的神力,护不住整座长安。至少……”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数字是否准确——她知道那是准确的,但她还是停了一下,让它在自己的声音里多待了一息才让它落地,“三成百姓会死。”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像一地碎了的灯盏。
李白蹲在那里,他的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指甲边缘泛着一层被寒气冻过之后留下的青白色。
他想着这三成百姓里面会有什么人……
那个在元宵夜卖冰糖葫芦的老汉,那个在东市前段桥头挑着担子卖胡饼的年轻夫妇,那些追着龙灯跑过朱雀大街的孩子。
他想着他们昨晚或许还在谈论今年元宵的龙灯比去年长了两节,想着他们此刻或许正推开窗、把昨夜挂的灯笼取下来收进柜子里,想着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头顶的云层里悬着一柄尚未落下的剑。
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晨光落在他微乱的鬓发和皱巴巴的青衫上。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但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的指节正在缓慢地、克制地收拢,像在努力握住什么。
不是剑,不是刀,是某种他还没有看清形状的东西,似乎比那些握得住的东西都更滑,也比那些握得住的东西都更让他舍不得松手。
王昭君站在那里,看着他蹲在阳光里的身影。
他的肩线微微蜷着,像一个正在努力把自己缩小的姿态,想要收拢自己周围那一片正在变形的光。
她的目光在他蜷着的指节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移开了视线,望向院墙上方那片正在缓慢飘动的云层。
云层很薄,被晨光从背面照亮,边缘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灵识,没有神光,没有天罚的痕迹。
但他们都清楚,它就在那里。
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高度上悬着,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只要再拉紧一线就会崩断。
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吆喝声,穿过几条街巷传过来时已经变得模糊,混在晨光里,像一层正在变淡的暖色薄纱。
院子里那些冰晶剑的碎屑已经全部化成了水渍,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慢慢地被日光晒干了。
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正在晨风中轻轻响着,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1
五星好评,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