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难全（三）

院子里，李白站在老槐树下。

他看见她推门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去，落在她手中那盏兔子灯上。

他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朝院门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等着她跟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院子，没有并肩，中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李白走在前头，靴底踩在砖地上发出平稳的声响。

王昭君跟在他身后，她的脚步声比他轻很多，但她每走一步，靴跟落地时都会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

那是她体内神力正在缓慢收敛的过程中，寒意从脚底逸散出来时留下的印记，在晨光中短暂停留，又在她抬脚的瞬间迅速消散。

她一路走来，身后留下的那些细痕就像一条越来越淡的线，仿佛她每向前踏出一步，就在身后留下一小截渐渐消失的、属于她的残影。

她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头那只布包的带子在他步伐中微微晃动着，他的肩线绷得比平时紧，但他在努力控制着不让它看得出来。

貂蝉站在巷口的拐角处，她穿了一身素淡的衣裙，没有带琵琶。

她靠在墙边，看着他们两个从院门走出来，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着一条被晨光照亮的空隙。

然后她低头，从袖中取出了那柄短了一寸的深檀色琵琶，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只一下，那声琴音清冽而短，像一颗冰珠子落进瓷碗里，在清晨安静的街巷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真正地弹了起来，弹的是《别离》。

那是一首很慢的曲子，比她前日弹《霓裳》时更慢。

每一个音符都被拉长了，像一个人在慢慢松开手里攥着的线，让那些飘远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远去。

曲调里有很轻的高音，像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被风吹散了；有很沉的低音，像脚步踏在空旷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一步地走远。

她弹得专注，手指在琴弦上游走，那些音符追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地落在他们走过的每一条街巷的拐角处。

王昭君的脚步在第二句曲调响起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靴跟在青石板上停了一刹，大约只有一次呼吸的那么短，短到走在她前面的李白没有察觉。

她没有回头，但她握着兔子灯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些，像在确认掌心里那件东西还在。

两个人走出了巷口，拐上了朱雀大街。

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早起的摊贩正在摆开铺面，蒸笼的热气在晨光中升腾成白雾。

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在追逐，有辆牛车从街心慢慢驶过，车轮碾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两个人从这片热闹中穿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他们走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两个普通的行人在清晨的街道上走着，一个青衫男子提着剑，一个素衣女子提着一盏兔子灯，穿过人潮，走向城门的方向。

晨光在他们身后被越拉越长，像一匹正在被慢慢收起来的绸缎，把自己从他们身周一层一层地卸走，收进长安城那些熟悉的屋檐和树影间。

貂蝉在巷口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她把琵琶抱回怀里，指腹在琴面上轻轻抚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

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在说给怀里的琵琶听：“会有重逢的。”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巷子深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道上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