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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长谈(二)

白昭:春雪辞

貂蝉也捧着杯子。

月光从石榴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藕色衣裙的肩头洒了一片细碎的银色光斑。

她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然后把杯子搁在膝上,望着石榴树那些正在月光中微微晃动的细枝,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夜间比白天更加轻柔,像一匹被月光浸透了的薄纱:“那个将军……姓赵。赵云,在我爱上他之前的许多年前,他是守卫西境边关的一个年轻校尉,那年秋天匈奴的大军压境,他带着三百人守着一座不大的关隘,守了七天七夜。援军到的时候,他还能站着,全身都是伤,盔甲上全是刀痕和箭孔。那年他二十四岁。”

月光在她睫毛上凝成了一层极薄的光晕,她眨了眨眼,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像在讲一个她已经讲过很多遍的故事。

但是,讲的次数并没有让那些细节变得模糊,反而让它们在她的记忆中更加清晰,每一处她都反复确认过、反复擦亮过,舍不得让它们蒙上哪怕一点灰,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三十七岁了。西边的战事停了多年,他调回长安做了一名武官。我在一次宴席上弹琵琶,他坐在席末,没有喝酒,一直在看我。宴后他走过来问我,‘姑娘的琵琶,弹的是塞外的风还是南方的雨?’”

她轻轻摇了一下手中的杯子,像在摇一只空了的铃,“我告诉他,都有。他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都见过。’”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远远的,像从另一层世界里渗进来的。

貂蝉的声音在夜色中继续流淌着:“我们在一起了。七年。他始终不知道我不是凡人。他以为我只是一名会弹琵琶的、略通些异术的普通女子。他出征的时候我送他,他回来的时候我接他,他受了伤我替他换药,他做了噩梦我替他擦额上的汗。他曾经在病中说胡话时跟我说,‘貂蝉,你身上有一股我闻了就想睡过去的味道,像雪地里有一间烧着火的木屋。’”

她放下了杯子,杯底落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死在一个秋天。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长安城的秋天里。那年城里时疫流行,他染上了,烧了六天。最后一夜他醒了一会儿,看着我,跟我说了一句——‘我总觉得,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不止七年。’我握着他的手说,‘是很久了。’他笑了一下,说,‘那我下辈子还要找你。’他没有说完——”

她停了,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浅淡的弧度,眼底那层旧瓷片釉一样的光还在,被月光打磨得更薄了一些,像一层随时会透过去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等那层薄光重新凝稳。

“后来我看着他走了。他转世了,我找到了他,远远地看了一夜,他在街角替人搬货,到了夜里就回到城西一个合租的铺子中歇息——和七八个脚夫挤在一处,每日早起晚归,挣了钱就去喝一碗最便宜的米酒,有时笑得很响。他不记得我了。”1

段评

老师,这段看得真上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