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长谈（三）

貂蝉抬起眼，看向王昭君。

月光落在她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眼底那层已经沉淀了很久的东西，像河床底部的卵石被水流洗了太多年，边缘早已磨得光滑，可你若是伸手探进水底去摸，依然能摸到石面上那一层结实的、冰冷的重量。

“神女姐姐，您若真的动了情，就要做好准备——您看着他老去、死去、转世、再忘记您。一遍，又一遍。每一世，他都是全新的另一个人。您却还是原来的您。他看着您的目光从陌生变成熟悉再变成陌生，您认识他每一世的每一次笑，他却不记得你们一起看过的那片月亮。您能受得住吗？”

王昭君坐在石凳上，月光从石榴树顶上照下来，落在她掌心里那只白瓷杯上。

她的另一只手正搁在膝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一件不在手边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他看着你的时候……有没有笑过？”

貂蝉微微一愣，她没想到王昭君会问这个。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石面上，把两杯茶汤的影子拉得很长。

貂蝉低头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笑过。他看我的时候，总是笑的。到后来他病得连说话都没力气了，看见我推门进去，还是会弯一下嘴角，很浅，像累极了的人还能挤出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的声音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像石子落入水面后还没散尽的涟漪，“那一眼，便让我记了一百年。神女姐姐，人间的快乐，有时只需要那一眼就够了。可那一眼之后的每一眼……你都要做好准备的。”

她没有说出“可能再也看不到那样的笑”这句话，但她的尾音里已经包好了那几个字，它们沉在她话音的最底处，像水底的石子，不曾浮上水面，却被水流反复淘洗着。

王昭君垂下了眼。

她望着杯中那层淡金色的茶汤，月光在水面上浮动着，她握紧了手中的兔子灯。

竹制的灯柄被她攥在手心里，指节微微泛白，纸面上的银点在月光中像一颗颗细小的星子。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被她稳稳地放在了月夜里，像在一寸一寸地把一颗种子放进她脚下那片刚刚开始融化的冻土里。

她说：“那如果……不让他忘记呢？”

貂蝉看着她，她看了很久，月光在她眼底那层旧伤的釉面上反射出一层极淡的光，像一个正在被打磨着的东西在深处慢慢亮起来。

她看着王昭君握着兔子灯的那只手的指节，看着她在月色中微微泛白的手背。

那只手正攥着灯柄，像攥着什么她好不容易遇到、还不愿松开的东西。

貂蝉轻轻说：“可是神女姐姐，您若想让他记得您……您也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在下一世还记得您。”

她的目光落在王昭君握着灯柄的指节上，那上面正泛着一层薄薄的、月光透过去之后留下的银白色光泽。

那盏兔子灯安安静静地躺在王昭君的膝头，像一件正在等待被点亮的东西。

王昭君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兔子灯从膝上拿起来，轻轻搁在了两人之间的石面上，让它在月光中静静地亮着。

纸面上那些银点正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像一小片被裁下来的、正在等待着什么来将它点亮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