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灯会（一）

李白从大理寺回来之后，在客栈楼下跟王昭君说了一句话：“明日元宵。晚上带你去看灯。”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背对着她往楼上走，像顺嘴提了一句明天吃什么早饭那样随意。

王昭君坐在窗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没有追问“灯是什么”。

但她注意到他上楼时脚步比平时稍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心事，脚下便不自觉地赶了半拍节奏。

元宵这日，长安城从午后便热闹起来。

东西市的铺面提前收了摊，掌柜们搬出早就备好的灯笼挂在门楣下，各色的纸糊灯、绢纱灯、走马灯、玻璃灯，沿着朱雀大街两旁密密地排过去，风一吹，灯穗子摇成一片绯红鹅黄的浪。

孩子们举着更小的灯盏在街巷间奔跑，从这人潮里钻进去又从另一处人群里冒出来，笑声被满城的灯笼映得热乎乎的。

天色还没全暗，街面上已经亮起了数不清的灯。

李白带着王昭君从客栈出来的时候，暮色正在从城墙边缘往城中心收拢，橘红的余光压在那些密集的屋檐上，像一层正在变薄的蜜蜡。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在她前面或者侧方，而是走在离她最近的位置。

并肩，肩与肩之间隔着一掌宽的间隙，他右臂的袖子偶尔会在人群擦肩而过的时候贴到她的左臂。

他手里拎着一只小陶壶，灌了醉仙楼的桂花酿，壶口用木塞塞着，在人群中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王昭君走在他身侧，目光从一盏灯移到下一盏灯，又从下一盏移向更远处那一排悬在二楼的红色绉纱灯。

她走得比平时慢，是因为每走几步便有新的东西让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下去，像一条溪流遇到了太多值得绕行的石头。

人群在朱雀大街中段汇成了最密的一股。

街心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那鼓声不是长安城常听的更鼓或军鼓，它的节奏更快，带着一种欢腾的、热腾腾的压迫感，像有人在用鼓槌敲击着一张被火烤透了的兽皮。

人群朝两边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一条龙灯从通道中舞了过来。

那龙有十几节，每一节都扎成龙头或龙身的形状，糊着金红两色的绢纱，内部点着蜡烛，整条龙灯在舞动时散发着流动的暖光。

龙珠在龙头前方高高低低地抛着，十几个舞龙人身穿同色的红绸衣，步点踩着鼓声的节奏，时快时慢。

龙身在人群中蜿蜒游动，从王昭君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经过时，龙头的眼睛——两颗拳头大的琉璃珠，被烛火从背后照着，在夜色中像两颗真正的、有了呼吸的东西，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那一整串暖红色的光芒从她眼前掠过。

她的目光追着那道光芒，一直到龙灯的尾巴消失在人群的另一端，才慢慢收回视线。

等到她重新站定时，李白已经不见了。

她在人群中停了一步，正要向四周看去，一个温热的陶壶柄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李白从她身后偏过半边身子，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人群另一侧，手里握着一只小竹篮——竹篮里面横躺着一只巴掌大的兔子灯，圆滚滚的纸糊兔身上画着细碎的银点，耳朵被竹篾撑成两片挺翘的弧，里面点着一小截烛火，把纸面从内部照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他拿着竹篮的手朝她面前送了一送，又把陶壶往她指缝间一塞，两样东西同时递过来，像是早就安排好了似的，连换手的间隙都没留。

“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