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低头看着竹篮里那只兔子灯。
烛火透过纸面映在篮底上,投出一小团暖橘色的光晕。
她伸出手去,手指先碰到竹篮的提手,然后慢慢移下去,托住了兔子灯的底座,纸糊的,轻得像一片叶子,底座上糊着的一小方硬纸板托着烛火。
她把它从竹篮里提起来的时候,动作笨拙得像是托着一捧随时会碎的水,指尖都不敢用太大力。
兔子灯在她掌心稳住了,烛火在里面安静地亮着,把她的掌心照出一小片暖暖的橘色。她望着那团光,轻声说:“李白,我好像……有点喜欢这里。”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掌心里那团暖光上,她的眼睛里映着兔子灯里跳跃的烛火,冰蓝色的瞳孔在那团暖光中第一次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色泽。
就像是冬天最深的冰层裂了一道口子,底下透上来一缕阳光的颜色。
满街的灯火从四面八方同时映照着她,那些暖色的、柔和的、跳动的光落在她的发顶、她的肩上、她握着灯座的指尖上。
她在灯海中央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遇见了灯火,她还不知道怎么迈步走进那片光里,但她的眼睛已经替她先走了进去。
李白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看着她掌心里的那团光,然后移开了目光,望向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灯。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街心的鼓声停了,换上了一队琵琶和笛子。
龙灯的余尾消失在远处街角的灯光里,满街的灯笼正在夜色中越发明亮起来。
长安城的元宵夜刚刚开始。
满街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远处那队琵琶和笛子正奏着一支轻快的曲子,曲调沿着朱雀大街从南往北流淌过来,被满城的人声和灯影裹着,变得温暖而柔软。
王昭君还站在原地,掌心里托着那只兔子灯。
烛火透过纸面在她掌心投下一团圆润的橘光,把她冰蓝色的眸子边缘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她低头看着那团光,眼里的笑意不再掩饰。
李白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
他没有看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花灯,没有看街心正在穿梭的人潮,没有看那些挂在酒楼廊下随风转动的走马灯上绘着的仕女和山水。
他看着她,他看着她低头望着兔子灯时那道弯着的嘴角弧线,看着她冰蓝色的眸子里那片正在缓慢融化的暖光。
长安城千万盏灯火都在她身边亮着,但此刻落在她脸上最亮的那一束光,是从她掌心里那盏小小的兔子灯里透出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小到在满街拥挤的人潮中根本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但王昭君感觉到了他靠近的气息。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间微微晃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从兔子灯上移到他脸上,带着一种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近乎警惕的柔光,像一只从未被人靠近过的鹿在感受到第一道贴近的呼吸时。
不躲,但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