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警告（二）

“三天。”狄仁杰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签发一份公文时落笔前最后确认一遍条款的语气，“最多三天。三天后的日落之前，你送她离开长安。寒霜之心不要再有任何波动了，再来一次整个大理寺都会收到新的报告。”

李白听着。他没有立刻点头，没有立刻说“行”。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窗外有一阵风穿堂而过，把他身后那扇半掩的木窗吹得"吱"地响了一声。

然后他站了起来，朝狄仁杰深深拱了一下手。

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落在狄仁杰脸上片刻。

“三天。”他说，声音里那层沉静还没完全退散，但有一点点暖的东西正从底下翻上来，“够了。”

狄仁杰拉开桌旁的抽屉，取出一块出入皇城区域的青灰色令牌搁在桌面上，朝李白的方向推了过去：“府里的侧门酉时落锁。白天你爱去哪都行，但这几日，别让她进皇城。”

李白伸手拿起那块令牌掂了掂，隔着掌心能摸到令牌正面凿刻的“大理寺”三个字的棱角。

他把令牌揣进怀里，朝狄仁杰拱了一下手。

狄仁杰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重新打开面前那册卷宗，提起笔在一页空白的批注栏里写了几行字。

他的笔迹依然工整，每一笔的收锋依然利落，只是墨色比平时略微淡了一些。

悬笔太久，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薄薄一层，笔尖蘸上的那一点墨汁还没来得及重新和匀，就被他落到了纸上。

李白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实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门框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侧脸对着身后的书案：“狄大人——”

他没说完，停在那里，似乎在斟酌该怎么把那半句话接下去。

他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尾音被日光烘得很暖，“谢了。”

狄仁杰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淡淡的晕痕，像一个无声的回答。

李白跨出了门槛。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沿着那条被晨光铺满的砖径走过照壁、穿过两进院落、经过那两座被晨光镀了金边的石狮子，走出了大理寺的侧门。

他站在门外的街面上，仰头望了一眼天空。

长安的冬日天空是浅蓝近白的，一层薄薄的云翳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纱，飘在那些连绵的屋顶上方，把日光过滤得又暖又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沿着朱雀大街朝那家客栈的方向走去。

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

他怀里的那块青灰色令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磕在胸口，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提醒他什么。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让她把那数百年的雪都忘了，让她的眼睛被这人间的美好填满。

客栈二楼的窗边，王昭君正坐在窗台前那张方凳上，望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手指漫无目的地搭着窗沿的木板。

她看见李白的身影从南面的街口转出来，远远的，小小的一道青色，正在逆着人流往她这个方向走。

她看着他穿过那些五颜六色的衣袍和摊贩之间，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没有移开视线。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浅，像一棵在雪底下埋了很久的老根在第一次感受到地温回暖时伸展的慢动作，轻得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