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握着旗杆,偏头朝城下看了一眼。
王昭君正站在城墙根内侧的窄道口,她没有动,没有出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
她听进去了。
她是凡人王嫱。
她是一个十七八岁的、从蜀中老家来找表哥的姑娘。
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神光正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沉下去,像退潮时最后的浪被沙滩吸走。
李白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城头的风沙和喊杀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转回头,把旗杆攥得更紧了一些,抬头看了看正在重新被绳索固定的旗座,感觉到掌心那根粗糙的木杆正在一点点地回到它所该在的位置上。
城头的战斗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李白攥着旗杆的左手从发白变成发青,又从发青变成麻木,到后来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全凭着腰背的力量把那根粗重的木杆硬挺在半倾的角度上。
旗座终于被绳索重新加固了两道。
松手的时候,李白只觉得整个左臂像一条被揉皱了的旧布一样垂落下来。
他甩了甩手腕,等血液重新流回指尖时才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察觉到掌心被木杆粗粝的表皮磨出了几道新口子。
城头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
最后几只攻上城头的魔种被戍卒围剿殆尽,暗绿色的黏液从城墙垛口往下淌,在北风中冻成一层滑腻的薄壳。
花木兰靠在旗杆基座上,喘着气用刀尖挑开左肩甲被划破的裂口,露出底下一道约莫三寸长、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不以为意地从腰后扯出一卷旧布条,用牙咬住一端、另一手扯紧,三两下缠住伤处系了个死结,布料底下很快就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她站起来,走到垛口边往下张望,似乎在确认城墙外的魔种余部是否已经全部退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战事暂歇的时候,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城墙外那片被暗绿色残骸铺满的坡道最下方,尘土猛地炸开,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破土而出。
一个黑影从烟尘中站了起来,比寻常魔种高出将近一半,通体覆盖着漆黑的甲壳,甲壳的缝隙里泛着暗红色的岩浆般的光纹。
它的头部两侧各有一对弯曲的犄角,犄角之间有一道竖着的裂口,裂口缓慢地张合着,像一只横着的嘴在尝空气里的血腥味。
它的四肢粗壮如柱,每踏一步,脚下的冻土便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城墙下方堆叠的魔种残骸被它一脚踩碎,暗绿色的汁液从甲壳缝隙间喷溅出来。
它抬头望向城头,那道竖裂的嘴猛然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岩石与岩石互相碾压的吼声。
吼声带着一股冲击波,震得城头所有戍卒同时后退了一步,弓弦在冲击中嗡嗡颤动。
花木兰在吼声袭来的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转身从弓弩手手里夺过一张铁胎弓,拉满弦,一支精钢箭头的破甲箭呼啸着射出去,正中那魔将甲壳之间一道最细的光纹缝隙。
箭尖没入一寸,浅得几乎可以忽略。
魔将甚至没有低头查看,它只是把那只竖裂的嘴朝着花木兰的方向慢慢咧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涌出一股暗红色的热气,裹着硫磺和腐肉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