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荒村（二）

李白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探头朝里面看了看。

屋内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没有风雪直接灌进来。

地面是夯实的土，虽然冻得硬邦邦的，但还算平整。

墙角确实堆着一小摞柴火，虽然受潮了，但靠近底层的几根木柴还是干的，拿来生火问题不大。

王昭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站在门框外侧的阴影中，看着李白蹲在墙角，把那几根干燥的木柴一根一根挑出来码在脚边，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半天没吹着，又拿嘴哈了几口气，火折子的棉芯才冒出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他把干柴架成一个简易的三角堆，小心地把火折子递到木柴下面烘着。

木柴的受潮层在火力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烤了好一会儿，才从最底层开始燃起一小片摇晃的橘黄色火焰，逐渐扩大，逐渐变暖，最后整个柴堆烧了起来，在屋内投出一大圈暖融融的光晕。

李白蹲在火堆旁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歪歪斜斜地投在身后的土墙上。

王昭君终于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在火堆对面坐下，隔着跳动的火焰看着李白。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层冻伤后留下的苍白盖上了一层暖色的底，他正拿着一根粗树枝在火堆里拨弄，把底下烧得最旺的炭块拨到上层来，让火势更均匀。

他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不慌不忙地调整柴火的角度，偶尔低头吹一口气助燃，偶尔把偏了的木柴拨回火心。

火舌在他脸庞的右侧跳动着，把他那一侧的面颊照得比另一侧明亮很多。

“你经常这样。”王昭君的声音在火光的掩映下比在雪地里稍微柔和了一点，像冰片落入温水后边缘开始变得圆润。

李白抬头看了她一眼：“经常哪样？”

“在野外。生火。一个人。”

李白想了想，把手里那根树枝伸进火堆里拨了一下，把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翻了个面。

“嗯。也不算经常吧。一年总有那么十几回。走江湖的人，哪能天天有屋子住。有时候在山里，有时候在河边，有时候在破庙里和供桌上的泥菩萨打一晚上招呼。”

他从火堆边拿起一根削尖的木签，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裹着两块腌好的肉干。

他把肉干穿到木签上，伸到火焰上方慢慢转着烤。

油脂从肉干的表面渗出，滴到火堆里，“滋”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混着腌料的咸香，在干燥的土屋里散开。

王昭君坐在火堆对面，抱着膝盖，看着他忙前忙后。

火光映在她的冰蓝色眸子里，那双万年不动的眸子此刻正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闪烁着暖色的光，像冰层深处忽然被人点亮了一盏小灯。

她从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凡人做这种事，他们坐在一个火堆边，围着一小圈温暖的、跳跃的光，把食物伸进火里烤熟，然后互相递过来问“吃不吃”。

“吃吗？”李白把那根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朝她的方向伸了伸。

肉串表面泛着琥珀色的油光，边缘微微焦脆，香气被火堆的热气烘着，沿着两人之间的空气飘过去。

他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两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