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荒村（三）

王昭君看了一眼那根肉串，油滋滋的、冒着热气的、边缘还有一小块没化开的盐粒在肉面上发着白亮的光。

她摇了摇头。

她不需要吃东西，她的身体靠神力维持，凡人的食物对她来说就像向一片积雪中投下一块余温尚在的炭。

除了让雪化出一小滩水，没有别的用处。

“不吃。”她垂下眼帘。

李白收回手，把肉串凑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满意地眯起眼点了点头。

他边嚼边把木签翻了个面继续烤，油滴在火堆里溅起一小片火花。

他也不劝她，自顾自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偶尔举起另一只手里那壶早就被令牌暖化的酒抿一口，吧唧一下嘴，再继续烤下一块肉干。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他每抿一口酒，脸颊就会泛起一层更深的红晕，像晚霞从地平线往天上爬时最后那一段最艳的颜色。

他吃了四块肉干，喝了小半壶酒，整个人从里往外透了暖意，眼神里的疲惫被微醺的酒意冲散了一些，换上了一层软绵绵的、带着点迷糊的松弛。

他又抿了一口酒，把酒壶搁在腿边，把身子往后靠在土墙上，仰头看着那根横在屋顶中央、已经被烟熏得发黑的椽子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慢慢开了口。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他的声音带着酒意，比他清醒的时候拖得长一些，每个字都像被热气蒸软了。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他念到这两句的时候，偏过头来，隔着跳动的火焰望向王昭君。

他的眼睛里映着火光，那火光在他微醺的瞳孔里晃来晃去，把他眼底那层惯常的不正经晕得柔软了几分。

“神女大人，”他叫了她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醉意把他的咬字磨得有些含糊，“你们那个世界——你们神界——喝酒吗？”

他歪着脑袋看她，嘴角弯着，火光在他侧脸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把他下颌上那块淤青都照得没那么突兀了。

王昭君坐在火堆对面，冰蓝色的眸子隔着火光与他对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里一根木柴“啪”地爆了一个火星，火星飞到她脚边的地面上，迅速熄灭成一小粒黑灰。

“不喝。”她的声音依然平直的，像一块刚从冰面上削下来的薄片，但边缘比之前稍微软了一点点。

李白听完，沉默了两三个呼吸。

火堆噼啪地烧着，橘黄的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动。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轻，像酒意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后溢出来的那一点点气音。

“那你们会失去很多乐趣。”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认真，他只是摇着头把后背重新靠回土墙上，仰望着被烟气熏黑的屋梁，把剩下的半句话含在酒气里说完，“活了那么久，连酒都没喝过……那多亏啊。”

王昭君没有回答，她坐在火堆对面，看着他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看着他那双半阖的、被酒意泡得湿润的眼睛。

火堆对面，李白已经眯上了眼，头靠在墙上，呼吸渐渐变长变沉。

火光在他脸上缓慢地跳动，把他微醺的睡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像融化了的琥珀一样的光。

王昭君没有睡，她只是坐在火堆的另一端，隔着那一片跳动的橘黄色光芒，看着他的睡脸。

她看了一整夜，从天黑看到灰白的第一缕晨光从门缝外挤进来，照在两人之间那一地冷透的灰烬上。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