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风雪中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从铅灰渐变为墨蓝,最后彻底沉入了冬夜漫长的黑暗中。
北风比午后更烈了几分,但李白怀里的冰晶令牌一直稳稳地散着暖意,将他周身三寸内的寒气推拒在外,虽然不足以让他暖和到脱掉大氅,但至少保证不会被冻死在路上。
王昭君走在他身侧,步幅依然稳而均匀,粗布棉裙的下摆已经被雪浸湿了半截,可她连一个哆嗦都没有打过。
她只是安静地跟着他走,偶尔在他踩进雪坑踉跄的时候伸手扶他一把,手指扣在他肘弯处,冰凉却准确。
“你以前走过这么远的路吗?”李白偏头问她,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又消散。
王昭君想了想,在心里把“以前”这个范围往前推了推,推到了她沉睡百年之前、推到了她守在北境冰渊中履行职责的上万年间、推到她还是冰雪神女时站在神殿顶端俯瞰整片冰原的时刻。
“没有。”她说,“本——”她顿住了,把那个“座”字咽了回去,换了一个更轻的尾音,“我不用走,我是飞的。”
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风雪中被削得只剩一小截,但尾音里的愉悦清清楚楚。
“飞的?怎么飞?”他停下来,做了个夸张的张开双臂的动作,“像鸟那样?还是像神仙那样脚踏祥云、衣袂飘飘?”
王昭君看着他那个动作,表情毫无波澜,但她的目光在他展开的双臂上停了一瞬,像在判断那个姿势的合理性。
“只要我想,我可以从这里——”她伸出手,指着前方大约一里外一座被雪覆盖的山丘,“到这里,不需要走一步。”
李白听完,安静了一瞬,然后朝她咧嘴一笑,眼底在风雪中泛着一层被雪光映亮的微芒。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向她张开。
“那能否劳烦神女大人现在飘一个给我看看?”
王昭君看了一眼他摊开的掌心,没有说话,但她迈出的下一步,脚尖确实没有陷进雪里。
她的靴底离雪面大约一寸的高度,悬浮着,既不上升也不下降,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裙摆的下沿被风轻轻吹起。
那个悬浮只持续了一会儿,她随即把脚落了回去,靴底重新踩进雪中,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李白张着嘴,下巴微微往下掉了半寸,盯着她的脚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合上嘴,把那只摊开的手收回来搓了搓,像是想要把刚才看到的画面搓掉但没搓掉似的。
“……行,不愧是神女。”他把手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偏过头来补了一句,“那你刚才怎么不飞?非得跟我一起在雪里淌?”
王昭君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像冰面上滑过的一缕风,短促而平直:“因为你在走。我跟着你走。”
李白没再接话,转回头去面朝前方,风把他耳廓的尖梢吹得有点红,但那点红藏在夜色里,王昭君没有看见。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雪地中出现了一处微弱的凹陷,像是被积雪半掩的屋顶。
两人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废弃的小村落,大约七八间土屋散落在一条被雪封了大半的窄路两侧,院落矮墙大半坍塌,柴扉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只剩一两根残破的麻绳还系着门板。
屋顶的茅草已经被风雪侵蚀得只剩下薄薄一层,有几处甚至塌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条。
正中央最大那间屋子的墙还算完整,门框虽然掉了半边,屋内勉强避风,墙角还堆着一些干透了的木柴和几截矮树桩,像是以前过路的猎户或者商队留下的备用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