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停住了,她能感觉到李白攥着她手腕的力度并不大,甚至算得上轻。
四指松松地扣着,拇指搭在她腕骨外侧的凹陷处。
那接触不紧,她稍微一用力就能抽出来,可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腕上。
隔着那层粗棉布料,那一丝温热的触感从她的皮肤表层一点一点渗进来,像春风化冻时第一阵软风沿着河面跑过,冻了一整个冬天的薄冰从底层开始悄悄融化。
她垂着眼帘,看着自己棉裙下摆上正在慢慢融化成一滴滴水珠的雪花。
“你不怕我?”她问。
声音平直,没有威胁,没有试探,只是在陈述一个问题。
李白笑了一声,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朝她摊开两只空空的掌心。
“怕什么?你剥了我半条命都没把我剥死,我还能怎么怕你?”他歪着脑袋看她,“倒是你,追我追了这么远……”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你图什么?”
王昭君终于转过身来,正面朝着他。
风雪在她冰蓝色的眸子前织成一层薄薄的白纱,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像在打量一件她还没决定要不要买下来的东西。
“本座想看看,”她说,用的是本座的自称,但那个称呼在风中飘出来的瞬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微微压了一下眉尖。
她重新开口,“我想看看,一个能让青莲认主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李白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挑了挑眉,朝她伸出一只手。
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邀她同行。
掌心的冻伤还没有完全好,皮肤表面覆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的新肉边缘,在雪色中像一小片初春的土地。
“那就一起走吧。”他说,“正好,我这一路上有个人说说话。不过……”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你得把你那‘本座’收起来。既然要扮凡人,就扮得像一点。你现在是我表妹。从蜀中老家来的,来北境找我,对,你叫什么来着?”
王昭君看了他伸出的手掌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掌覆上来的那一瞬,李白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凉意,像握了一把刚从树荫下取来的深泉水。
他合拢手指,握住了她的手,然后转身朝南走去。
“王嫱。”他说,“你叫王嫱,记住了。”
王昭君跟在他的身侧,她的步幅比他小一些,因此每一步都要稍微加一点速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覆在他掌心里的那只手正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
风雪绕过他们站着的那一小片区域,在他们周围留了一圈比别处都要安静的空隙。
那只令牌在李白的怀中微微亮了一瞬,他感觉到了它发暖的力度,低头摸了摸那处衣襟,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黑发少女。
她正走在他身边,面朝前方,侧脸的弧度被雪光勾勒得清晰分明,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不属于这尘世的清冷素净。
李白收回视线,脸上的笑意没散,攥着她的手紧了一点点,他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随即松开了那一丝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