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意识到了一件事,她活了万年,见过无数凡人。
他们跪她、拜她、求她、怕她、在她面前磕头磕到额头流血、在她身后议论她的容颜和威严。
她听过无数种对她的称呼,冰雪神女、北境之主、寒霜的化身。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她面前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没有一个人敢说她的手凉。
没有一个人说“要不要我帮你暖暖”。
王昭君松开了手,收回了指尖,在他面前重新站起来。
“本座活了万年。”王昭君开了口,声音依然清冷如碎玉,但尾音比方才短了一点点,像冰块落进杯底时那一声脆响之后多了一小截余韵,“你是第一个。”
她没有说完“第一个什么”,但李白从他的角度看见她冰蓝色的眸子里那一层万年不变的光泽正在极其细微地晃动,像一面从不结霜的镜子忽然被热气呵了一下,起了极薄的一层雾。
他伸出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掌心朝上,悬在她面前。
他的掌心还有冻伤后的痕迹,暗紫色的淤痕和正在脱落的老皮交错分布,指甲缝里嵌着没洗净的泥和血,看起来一点也不体面。
但他的手臂是放松的,手腕微微垂着,像在等她在上面放下什么东西。
“我只是个凡人。”他说,“凡人的手是热的,你可以试试。”
王昭君垂眸看着那只悬在她面前的手,没有说话。
冰谷里安静得像时间停止了一样,只剩下青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动。
韩信跪在莲池另一端,一动不动,像一个影子融进了冰壁的阴暗处。
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此刻他只是沉默着,把目光压在自己的膝盖上,落在那一片正在缓慢结霜的苔藓之间,那里有一只被他膝盖压住、尚未彻底冻透的虫子在缓慢地挣扎,而他盯着它出神,用这个借口强迫自己的听觉和视线都收回来,不去看那两人之间发生的事。
他跪地的姿势纹丝不动,像一个对周遭万物都漠不关心的人,可那双垂落在膝侧的手的指节,已经捏得发白了。
王昭君站在李白面前,看了他那只悬着的手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韩信的方向走去,冰蓝色的裙裾在苔藓上拖出一道细碎的霜痕,从李白的脚边一直延伸到莲池的另一端。
“韩信。”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清冷,“把冰谷的裂缝封上。凡人受不住夜里的寒气。”
韩信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王昭君的肩膀,看了李白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站起来,白色的长袍下摆拂过被霜覆盖的苔藓,朝着冰谷的入口走去。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李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压迫感正在随着他的远去而慢慢减退。
王昭君站在莲池边上,背对着李白。
李白只能看见她侧脸的那一道冷锐线条,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像一柄被仔细打磨过的冰刃。
她说:“你今晚,留在本座的冰谷里,明日本座自会来找你”
然后她抬步走向冰谷深处那道更窄的裂缝,身影在青莲的光芒中渐渐收窄,最终消失在冰壁的拐角后面。
李白坐在苔藓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只方才悬在半空、等她来放点什么东西的手。
掌心空空的,但那股期待感还残留在他指尖的神经末梢里。
他轻轻握了握拳,把那只手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上,感到了心脏正在飞快地跳。
“……活了万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王昭君方才说的话,然后仰头靠着冰壁笑了,“那我这二十多年,在她面前怕是连个喷嚏都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