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消失在冰壁拐角之后,整座冰谷陷入了漫长而安静的夜里。
青莲的光芒不像日光那样有昼夜之分,它始终稳定地亮着,将谷底照得如同浸在一池浅碧色的温水中。
李白靠着冰壁坐了很久,右臂上的光纹已经越过了胸骨正中的位置,正沿着心口外缘的轮廓缓缓绕行,每跳一下都和他自己的心跳错开半拍,像两股不同频率的脉搏在他胸腔里彼此试探。
他试着合眼休息了一会儿,但每次刚闭上眼,脑子里就开始回放方才的画面。
那冰蓝色的眸子近在咫尺,微凉的指尖抵着他的下颌,她说“活了万年”的时候睫毛微微垂下的弧度。
他睁开眼,叹了口气,盯着头顶的冰裂缝看了大半夜。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冰谷深处的裂缝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依然安静如初,但比昨晚多了一丝不容回避的确定感。
李白撑着冰壁坐直身,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朝那个方向看去。
王昭君从裂缝中走出来,冰蓝色的长发已经重新梳理过,一丝不乱地垂落在肩后,换了一身质地更轻的裙裾,颜色更浅,近乎月白,只在袖口和裙摆边缘滚着一层细密的冰蓝色暗纹。
她的面容比昨晚更冷了一分,或者说恢复了她在北境冰渊深处沉睡之前惯有的那种神态,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距离感拉满的平静。
她走到莲池边,在离李白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下来,目光从他那张还带着淤青和干涸血痕的脸上扫过,落在他右臂外侧那一道正在缓慢蔓延的青色光纹上。
那光纹在她注视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亮,像被什么东西叫了一下名字。
李白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然后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早啊。神女大人昨夜睡得好吗?”他的声音比昨天稍微恢复了一些,沙哑里带上了他惯有的那种吊儿郎当的轻快,“我这里倒是不太舒服,这光纹一夜没消停,跟身上爬了条小青蛇似的。”
王昭君没有搭理他的寒暄,她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冻透了的冰珠子砸在石面上:“青莲乃女娲遗物,上古神植,非人间之物。”
她顿了一下,“它如今寄居在你体内,以你的血肉为养。这不是恩赐,是侵占。本座要将它从你体内剥离,你受着。”
李白眨了眨眼,花了一息时间消化她的话。
“剥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光纹正沿着心口绕了半圈,像一条温顺的小蛇蜷在他肋骨上方,“你说把它从我身体里拿出来?”
王昭君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表明了态度。
李白挠了挠头,嘴角还弯着,但眼底那层轻浮的东西略微薄了一些,露出底下那一层很薄很淡的认真。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朝昭君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来就来吧反正我也躲不掉”的破罐子破摔。
“行。你动手吧。小生这把骨头既然还能扛得住,就扛一扛。”
王昭君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掌心朝外,五指微张。
冰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比昨晚探查他身体时更浓郁也更凝实,那光芒在空气中凝结成一条纤细的光索,尖端分裂成数十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光丝,每一根都带着微微的寒意。
那些光丝朝李白延伸过来,在触碰到他胸口皮肤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感觉比昨天凉得多,昨天的探查像是细细的冰线在体内游走,而今天那些光丝像几十根钩子同时扎进了他胸腔深处,每一根都精准地探到了那些青色光纹的源头,从光纹与经脉的接口处下手,一厘一厘地往外拉拽。
像一株藤蔓被从墙缝里连根往外抽,每一寸根须都被扯断时都伴随着一种细密而深入的钝痛。
那钝痛从胸口向外扩散,蔓延到胸腔、腹腔、四肢,像无数根细针同时从骨头缝隙里往里扎。
李白咬着牙,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有叫出声,但他攥着冰壁边缘岩石的手指节已经泛白,掌心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被他自己攥得重新裂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苔藓上,被青莲的光芒映成暗红色。
王昭君的光丝继续深入,一寸一寸地探向他丹田上方那一缕凝成剑意的青色漩涡。她的光丝缠住那一缕剑意的末梢,开始往外施力。
就在那一瞬间,莲池中央的青莲猛然震颤了一下。
整朵花所有的花瓣同时剧烈抖动,像被一阵看不见的狂风横扫而过。
然后,第一片花瓣从花冠上脱落。
“啪”的一声轻响,像冰面上一道极细的裂纹开始延伸。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花瓣一片接一片地从花冠上脱离,在坠落的过程中迅速失去青色的光泽,变成枯黄、灰褐、最后碎裂成粉末飘散在水面上。
整朵青莲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从盛放到半枯,花瓣脱落了将近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