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谷里安静了很久。
王昭君方才说的那四个字还悬在空气中——“本座知道。”
她知道青莲择主意味着什么,知道这个凡人从此与寒霜之心的封印绑在了一起,知道他若死了青莲会枯、封印会裂、那颗她守护了万年的蓝色晶石会碎。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此刻站定了,她才开始真正地打量他。
冰蓝色的长裙在地面上铺展开来,裙摆边缘的霜纹触及苔藓时迅速将那些青绿色的植物覆上一层薄薄的白,她蹲在李白面前,与他平视,距离近到他呼出的热气能碰到她的眉心。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冰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
那触感冷得像刚凿开的深井里打上来的水,指尖落在他下颌骨两侧的凹陷处,刚好卡住他的下颌角。
她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抬高了半寸,好让青莲的光芒能照清他的每一处轮廓。
李白被她的手指冻得一哆嗦。
那寒意的精准度和他之前在风雪里挨过的冻截然不同。
风雪的冷是钝的、渗透的、慢慢把你从外往内冻透,而王昭君指腹的温度却是细密的、扎人的,像无数根极细的冰针同时刺入了皮肤底下的浅层。
李白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牙关磕出一声轻响,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条件反射地往冰壁上缩了缩,但他没有躲开王昭君的手。
他僵在原地,下巴还搁在她微凉的指尖上,喉结上下滚了。
他仰头看着王昭君,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在青莲光芒的映照下像是用半透明的玉石雕琢而成。
皮肤细腻光滑如同冰面,没有任何毛孔或瑕疵的痕迹,眉骨高挺,鼻梁精致,嘴唇的颜色是极淡的、近乎于无的血色,像冰层底下透出来的那一层浅浅的蔷薇色。
她的眼睛是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有细密的银色光点在缓慢地旋转,像极地夜空中被极光照亮的冰川裂隙深处,那些被冻结了万年的气泡在缓慢地翻涌。
李白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忽然咧嘴笑了。那笑比他方才所有的笑都要不正经,嘴角扯得大大的,眼角挤出一堆细纹,可偏偏眼底有一种罕见的、毫无戒备的干净。
王昭君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她意识到这个人在笑,可那笑容里没有害怕、没有谄媚、没有讨好、没有敬而远之,甚至没有那种"对方是神明"的自觉。
“姑娘的手好凉。”他轻轻动了动下巴,在他的脸颊与王昭君指尖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蹭了一下,像被冻着了的小孩本能地想找点摩擦生热。“要不要我给你暖暖?”
王昭君的手指僵住了。
那僵硬的幅度极小,小到她自己都未必能察觉得到,但她的手指确实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移动,维持在捏着他下颌的位置,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住了一样。
她千年波澜不惊的冰心在那一个瞬间猛地一震,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情绪。
那震动像一块冰封了千年的大湖底部忽然传来一声极深的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冰层的最深处翻了一个身,沉睡了漫长岁月后终于被什么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