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人去院空，相依度日

回到家中，已是午后。

阳光透过院墙的缝隙洒进院子，落在青灰色的瓦面上，

落在空旷的地面上，明明亮亮，却驱不散屋内的冷清。

灵堂的器物已经被乡邻帮忙收拾妥当，白幡、孝布尽数撤去，

可空气里残留的香烛气息，依旧提醒着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生离死别。

奶奶进门之后，先是踉跄着扶着门框站稳，

连日熬夜、悲伤过度，加上奔波赶路，她的身体早已透支。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向我。

“囡囡，累不累？回房躺一会儿吧，今日折腾了一整天。”

我摇了摇头，走到院子里，拿起墙角那把熟悉的扫帚，默默清扫地上残留的纸钱碎屑和尘土。

从前有爸妈在的时候，扫地是我每日的小事，

如今亲人离散，这把扫帚，仿佛成了我排解心绪的依靠。

“奶奶，我不累，我把院子扫干净。”

我低着头，一下一下挥动扫帚，动作缓慢却认真，

“以后家里的活，我多帮你做，不让你太辛苦。”

奶奶看着我瘦小的背影，眼眶再次泛红。

她走上前，接过我手里的扫帚，放在一旁，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傻孩子，你还只是个七岁的娃娃，本该无忧无虑玩耍，如今却要学着分担家事。是奶奶没用，让你跟着受苦了。”

“我不苦。”

我靠在她怀里，轻声说道，

“只要有奶奶在，我就不苦。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妈妈也要走了，但是我还有奶奶，我们两个人好好生活。”

祖孙二人相拥在院中，没有大哭大闹，只有无声的慰藉。

短短几日，天翻地覆，昔日四口之家，如今只剩下两人，偌大的土坯房，显得格外空旷。

傍晚时分，天边染上暮色。

苏梅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一个小小的布包，装着她为数不多的衣物和随身物件。

她走出偏房，来到堂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多年的老屋。

奶奶坐在灶台边，正在准备晚饭，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有抬，

手里的锅铲轻轻搅动着锅里稀薄的玉米粥，和往日我们常吃的粗粮饭别无二致。

“东西我收拾好了，明天天不亮，村口就有进城的班车，我赶早车走。”

苏梅开口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熟人告别。

“一路保重。”

奶奶的声音淡淡响起，

“在外谋生不容易，照顾好自己。既然选择了外面的生活，就踏踏实实过日子，不用再牵挂这里。”

“我明白。”

苏梅顿了顿，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我身上，犹豫了许久，才缓缓走上前，

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递到我的手里，

“这是以前剩下的糖，你拿着吃。记住奶奶的话，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糖果还是从前我最爱吃的口味，可此刻握在手心，却尝不出半分甜味。

我抬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接过糖果，低声道：“妈妈，你也保重。”

简单的几句告别，没有不舍，没有挽留，平淡得如同寻常邻里出门远行。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村庄，家家户户升起炊烟，传来饭菜香气和家人的说笑声，唯独我们这座小院，安静得可怕。

晚饭依旧是玉米粥配腌萝卜，简简单单，一如父母归来之前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期盼，只有安稳度日的决心。

夜里，我和奶奶睡在一张床上

。从前宽敞的床铺，如今两个人躺着，却依旧觉得空旷。

窗外风声轻响，枇杷树的枝叶摇晃，影子映在土墙上，斑驳凌乱。

“奶奶，你会离开我吗？”

我侧过身，小声问道，心里藏着深深的不安。

接连失去两位至亲，我害怕身边仅有的温暖也会消失。

奶奶伸出手臂，紧紧将我搂在怀里，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如同哄年幼的孩童入睡一般。

“傻囡囡，奶奶哪儿也不去。奶奶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上学，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将来走出这座大山。”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奶奶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们祖孙俩，生死都在一起。不管日子有多难，我们携手走下去，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我放下心来，蜷缩在奶奶温暖的怀抱里，渐渐闭上双眼。

连日的悲伤、劳累席卷而来，睡意沉沉。

梦里依旧是往日团圆的画面，爸爸扛着我赶集，妈妈给我扎好看的辫子，一家人围坐在院中说笑，美好得如同泡影。

次日天还未亮，鸡鸣声划破山村的寂静。

我被细微的动静惊醒，睁开眼，看见苏梅背着布包，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踏入清晨的薄雾之中，没有回头。

这一次转身，便是渐行渐远。

我趴在窗沿，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心里没有哭闹，只剩下一片平静。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彻底改写。

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小院。

我穿上旧布衣，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落，奶奶则走进灶房生火做饭。

土坯房、小菜园、老枇杷树，依旧是从前的模样。

只是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少了，陪伴的人少了。

但我不再惶恐，不再迷茫。

往后的岁月，大山为伴，祖孙相依。

苦难已然降临，可我知道，只要彼此相守，再清贫的日子，也能一步一步，好好走下去。

属于我的新生，在满是伤痕的过往里，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