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棺木入土，母女疏离

日头渐渐移至中天，正午的时辰到了。

村里的唢呐手吹起低沉哀婉的曲调，呜咽的声响回荡在整座村落上空，

送葬的队伍整装完毕，准备启程去往后山的坟地。

按照村里的规矩，长子长女要走在棺木前方引路，撒纸钱、引前路。

我被奶奶搀扶着站起身，手里接过一沓泛黄的纸钱，

指尖冰凉，双腿止不住地发软。

“别怕，跟着走就好。送你爸爸最后一程。”

奶奶低声安抚我，苍老的手稳稳托住我的胳膊，给我支撑。

我点点头，攥紧手里的纸钱，一步一步走出堂屋。

八名壮年汉子合力抬起沉重的棺木，木杆压在肩头，脚步沉稳缓慢。

白幡迎风飘动，纸钱一把把撒向空中，随风飘落，铺满了脚下的泥泞土路。

苏梅跟在队伍中段，身处在一众亲友之间，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没有上前扶棺，也没有落泪，只是目视前方，

脚步不紧不慢，仿佛只是跟着队伍走一趟流程。

沿途的村民纷纷站在路边驻足观望，看着小小的我走在最前方，单薄的身影被宽大的孝衣包裹，不少妇人都红了眼眶，悄悄抹着眼泪。

“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送爸爸下葬，往后的日子太难了。”

“你看她妈妈，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真是铁石心肠。”

“往后这祖孙二人，在村里怕是要处处艰难了。”

细碎的议论声不断传入耳中，我低着头，只顾着一把接一把地撒出纸钱，

不敢去看路边任何人的眼神。

脚下的山路蜿蜒向上，通往后山的山林，那是村里祖辈长眠的地方，

从今往后，我的爸爸，就要永远留在这片青山之中了。

一路走走停停，半个时辰后，队伍抵达后山坟地。

提前挖好的墓穴静静躺在土坡之上，周围长满了杂草，显得格外冷清。

棺木缓缓落地，众人按照流程摆放陪葬物品，点燃香烛，最后准备落棺封土。

奶奶再也克制不住情绪，扑在棺木边缘，放声痛哭起来。

“我的儿啊，你就这么走了，丢下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啊…… 路上走好，到了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在场所有人都心头酸涩。

我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流淌，一步步走到棺木旁，

伸出小手，轻轻抚在冰冷的棺盖上。

“爸爸，再见了。”

我小声呢喃，

“我会好好听奶奶的话，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你不要牵挂我们，安心走吧。”

话音落下，几名汉子上前，合力将棺木推入墓穴之中。

一铲铲黄土接连落下，泥土撞击棺木的声响沉闷刺耳，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黄土渐渐堆起，慢慢将棺木彻底掩埋，一座新的土坟，就此成型。

唢呐声渐渐停歇，香烛燃尽，送葬的亲友们依次上前鞠躬祭拜

，随后陆续转身下山，只留下我、奶奶和苏梅三人，伫立在新坟之前。

山林间风声簌簌，草木摇曳，四下寂静无声。

奶奶蹲在坟前，用枯瘦的手一点点抚平坟头的新土，

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熟睡的亲人。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苏梅。

“事情都结束了，你也该收拾东西离开了。”

奶奶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经历了接连的打击，她仿佛已经看淡了一切，“之前说好的钱款，我不多要，够我和晚晚糊口就行。你拿着余下的钱，走吧。”

苏梅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存折，递到奶奶手中：

“里面是分好的钱，省着点用，足够你们生活好几年。我明天一早就走，今晚我就收拾行李。”

奶奶接过存折，指尖触碰到薄薄的纸张，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牵着我的手，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苏梅一眼。

我被奶奶牵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站在坟前的妈妈。

那是生我养我的人，可如今，我们之间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妈妈。”

我鼓起勇气，轻声喊了一句。

苏梅闻声抬眼看向我，神色微动，

这是这几日来，她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晚晚，奶奶年纪大了，你要懂事听话，好好照顾她。在外不要惹事，认真读书。”

“你真的…… 再也不回来了吗？”

我仰着头，眼里还带着最后一丝期盼。

苏梅避开我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我在城里有新的打算，短期内不会回来了。若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托村里人给我捎信，我会寄些钱回来。”

又是钱!

我心里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凉透。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钱财，而是妈妈的陪伴。

可我知道，这个愿望，再也实现不了了。

“我知道了。”

我低下头，不再多问，任由奶奶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下山坡。

身后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林木之间。

母女之间的情分，在这座新坟之前，变得疏离又淡薄。

下山的路格外漫长，往日熟悉的山林，此刻看起来处处清冷。

回到家中，空荡荡的小院没了灵堂的白幡与香烛，却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悲凉。

热闹彻底散去，这座黄土小院，从此就只剩下我和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