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守夜,天光缓缓破开暗沉,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座梧桐村。
灵堂内外的白烛燃尽大半,地上的纸钱灰烬被夜风扫得满地都是,
一夜未眠的祖孙二人,眼底皆是浓重的青黑,脸色憔悴不堪。
村里的乡邻们早早便起身,陆续提着香烛、纸钱前来吊唁。
出殡的日子定在今日正午,按照当地习俗,
一早就要布置好各项事宜,全村人都会过来搭把手。
众人走进小院,先是对着灵堂躬身祭拜,
而后便三三两两聚在院子角落,压低声音议论纷纷,话语里满是唏嘘与不满。
“昨晚我起夜,看见苏梅一个人在偏房里,半点悲伤的样子都没有,倒是拿着手机翻来翻去,心思根本就不在丧事上。”
“何止啊,我家老婆子昨夜过来帮忙添灯油,亲耳听见她和林大娘吵架,说是丧事办完就要走,连晚晚都打算丢下,这当妈的,心肠也太硬了。”
“可怜林建军啊,一辈子老实本分,在外拼死拼活挣钱养家,到头来,妻子竟是这般模样。人刚走,就想着卷钱离开,换谁心里能好受?”
“最无辜的还是孩子,才七岁大,没了爹,如今亲妈也要走,往后跟着老奶奶,日子可怎么过哟。”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堂屋,我跪在蒲团上,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里又酸又涩。
我不敢抬头去看旁人的目光,那些同情、惋惜的眼神,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奶奶将一切听在耳中,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身前的供品,低声对我说道:
“别听旁人闲话,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求别人怜悯,只求踏踏实实过日子。”
话音刚落,村支书周大叔便带着几个村里的壮年汉子走进院子,手里扛着抬棺用的木杆、绳索。
他走到灵堂前,对着棺木深深鞠了三躬,随后看向奶奶。
“大娘,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先把出殡的器具准备妥当,正午准时送建军上路。”
周大叔语气沉重,顿了顿又补充道,
“昨晚的事,我也听说了。苏梅那边,我试着劝劝她,夫妻一场,就算不念旧情,也不该抛下孩子。”
奶奶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不必了,我看得出来,她心意已决,旁人劝说也是无用。强留的人留不住心,随她去吧。”
就在这时,苏梅从偏房走了出来。
她换上一身崭新的素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完全看不出守夜一夜的疲惫。她径直走到周大叔面前,开门见山。
“周支书,正好你在,咱们把话说清楚。丧事结束之后,我就要离开村子回城里,家里的赔偿款、抚恤金,我已经核算完毕,按我之前说的分配。”
周大叔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规劝:
“苏梅,我多说两句公道话。建军不在了,晚晚还小,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当真忍心丢下她?孩子现在正是需要妈妈陪伴的时候。”
“我不是丢下她。”
苏梅语气辩解,面上却毫无愧色,
“留在村里,有奶奶照顾,吃得饱穿得暖。我带着她在外漂泊,居无定所,反而委屈了孩子。而且我还年轻,未来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总不能被孩子绑在这里。”
“话不能这么说。”
一旁的李婶忍不住走上前,皱着眉开口,“孩子没了爸爸,本就可怜,你这个做妈妈的要是再离开,她往后心里该多孤单?钱财再多,也抵不过亲人在身边啊。”
“李婶,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苏梅不卑不亢,
“我在外打工多年,早就不习惯村里的生活。留在这大山里,我一辈子都没有出路。至于晚晚,我会按时给一点生活费,也算尽了做妈妈的责任。”
“一点生活费?”
奶奶终于忍不住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苏梅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那是你的女儿,不是外人!用钱就能抵消骨肉亲情吗?建军要是知道你这般想法,死也不会瞑目!”
“妈,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苏梅避开奶奶的目光,
“我不会改变决定。今日送完建军最后一程,我收拾好东西,明日一早就动身离开。”
周围的乡邻听完,纷纷摇头叹息,看向苏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
却也知道劝不动她,只能暗自替我和奶奶惋惜。
周大叔见劝说无果,也只能作罢,挥了挥手,招呼众人开始忙活出殡的事宜。院子里顿时忙碌起来,抬棺的汉子检查绳索、木杆,妇女们整理挽联、准备路上要用的纸钱,沉闷的气氛里,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无奈。
我跪在灵堂之中,望着那口黑棺,心里默默和爸爸道别。
爸爸,我好像留不住妈妈了,但是你放心,我会好好陪着奶奶,好好长大。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也不会害怕。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慢慢升起,阳光穿过院墙,落在满地白幡之上,明明晃晃,却照不进我心底的阴霾。
一场离别接踵而至,先是天人永隔,再是至亲离去,小小的我,被迫学着接受这世间所有的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