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喧闹渐渐散去,前来吊唁的乡邻陆续归家,偌大的小院只剩下零星几人,
哀乐也换成了低沉的木鱼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闷。
堂屋灵堂内白烛摇曳,烛火被穿堂的夜风撩得左右晃动,
满地纸钱碎屑被吹得四处翻飞,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纸钱燃烧过后的焦糊味道。
奶奶一身素白孝衣,双膝跪在蒲团上,
脊背弯得几乎贴向地面,双手紧紧抓着身前的蒲草,肩膀不住地耸动。
她不敢放声大哭,怕扰了逝者安宁,
只能把所有悲恸咽在喉咙里,细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挨着奶奶跪下,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身上的孝衣宽大,套在身上空荡荡的。
眼眶早已哭肿,视线模糊地望着那口紧闭的黑棺,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爸爸往日的模样。
他笑着将我扛在肩头,他耐心听我碎碎念,他把甜甜的糖果塞进我手心,
那些画面越是清晰,心口就越是像被针扎一样疼。
“囡囡,冷不冷?”
奶奶察觉到我身子微微发抖,侧过身,用枯瘦的手臂将我揽在身侧,
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我的后背,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
“要是撑不住,就回屋里躺一会儿,这里有奶奶守着。”
我摇摇头,把脸贴在奶奶单薄的衣襟上,闷闷地开口:
“我不走,我要陪着爸爸。以前爸爸夜里都会陪着我,现在换我陪着他。”
奶奶闻言,眼泪又忍不住滚落,滴在我的发顶,冰凉一片。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她喃喃自语,“苦了你了,这么小,就要受这份罪。”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苏梅推门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副冷漠的神情,孝衣虽穿在身上,却不见半分悲伤。
她没有走向灵堂跪拜,只是靠在门框边,
目光扫过堂屋,最后落在我们祖孙二人身上。
“夜里风大,一直跪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她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按照村里的规矩,守夜轮班就行,没必要两个人都熬着。”
奶奶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向她:
“建军是我儿子,我做娘的,自然要守他最后这几晚。你一路奔波,身子也累,回房歇着吧,不用管我们。”
“我不累。”
苏梅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抱在胸前,视线落在棺木上,眼神里没有半分留恋,“再说,还有不少琐事要安排,明天就要出殡,后续的手续、钱款分配,都得捋清楚。”
听到 “钱款” 二字,奶奶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她活了大半辈子,人情冷暖看得透彻,
儿媳从归来那日起,满心满眼就只有钱财,
全然不顾及逝去的丈夫,也不顾及身边的亲人。
“建军尸骨未寒,你张口闭口都是钱。”
奶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夫妻一场,你就半点情分都不念吗?”
“情分?”
苏梅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在外打工的日子,日日起早贪黑,吃苦受累,说到底不都是为了挣钱过日子?如今人没了,总得为往后的生活打算。这笔赔偿款不是小数目,提前算清楚,免得日后生出纠葛。”
我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妈妈,鼓起勇气问道:
“妈妈,爸爸不在了,我们以后还在一起生活对不对?钱不重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了。”
在我单纯的认知里,只要亲人还在身边,再苦的日子也能熬过去,钱财从来都比不上彼此相伴。
可苏梅只是冷冷瞥了我一眼,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没有钱,拿什么吃饭穿衣,拿什么供你读书?”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直言道:
“这一笔抚恤金和赔偿款,我打算大部分带走。我还年轻,不可能一辈子困在这大山村里守着一座空屋,守着亡人的名分。”
这句话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奶奶浑身一震,猛地从蒲团上直起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你要走?丢下我和晚晚?”
“不然呢?”
苏梅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
“我今年才三十出头,总不能守寡一辈子。这村子偏僻落后,日子清苦,我不想留在这里。等丧事办完,我就回城里,继续找工作谋生。”
“那晚晚呢?晚晚是你的亲生女儿!”
奶奶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生怕惊扰了棺木里的人,
“你要走?难道连孩子也一并抛下?”
提到我,苏梅的目光多了一丝犹豫,却也仅仅只是一瞬。
“孩子留在村里跟着你最合适。山里水土养人,还有邻里帮衬,我带着她在外奔波,太过辛苦。再说,我以后还要重新过日子,带着孩子终究是累赘。”
累赘。
简简单单两个字,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妈妈,原本残存的最后一丝期盼,彻底碎裂开来。
原来在她心里,我只是一个负担。
泪水再次涌满眼眶,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爸爸走了之后,不仅温暖没了,连妈妈也要离开我了。
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晚晚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建军泉下有知,怎么能安心?”
“人都没了,想再多也没用。”
苏梅语气依旧强硬,
“我已经想清楚了,主意不会改。赔偿款我拿七成,剩下的留给你们祖孙二人度日,也算我尽一份心意。话我说到这里,你们好好想想。”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出堂屋,
脚步轻快,仿佛身后灵堂里躺着的,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空荡荡的堂屋里,只剩下木鱼声、风声,还有我和奶奶压抑的哭声。
奶奶将我紧紧搂在怀里,老泪纵横:
“囡囡别怕,还有奶奶在。就算所有人都走了,奶奶也绝不会丢下你。咱们祖孙俩,相互陪着,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我埋在奶奶怀里,用力点头。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呜咽,这座曾经满是烟火气的小院,此刻只剩下无边的寒凉与绝望。
我知道,安稳的日子彻底结束了,往后的路,只能我和奶奶两个人,一步步艰难往前走。